段府匾额挂在昏沉的晨光中,连绵的雨下了一整晚,檐角滴着水,青石台阶上湿漉漉的。
鞋底踩上台阶带着些滑,伏羽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鹰隼似的眼睛盯着每一处。
门房照例拦住她,褚榆递了帖子,门房脸色骤变,赶忙去通报。
正厅气氛沉得像能拧出水。褚榆站在正中,眼帘掀起又落下。沈茂菡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暗色褙子,头发梳得齐整,面前搁着一盏茶,茶盏旁正摆着那封拜帖。
“褚姑娘好大的架子,”她端起茶盏轻啜,“往人家府上递帖子,写些莫须有的话。”
褚榆从怀里摸出几张早就备好的纸展开。
“工部旧档的抄本,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补缺之人,周秉。”她顿了顿,“为了他不惜派人蹲守几日杀我,夫人好耐心。”
沈茂菡冷笑两声,拂过衣摆的褶痕,漫不经心道:“听说姑娘入了工部,可谓是女匠楷模,怎么,可是不好做?”
“夫人何必装傻?”褚榆把几张纸拍在桌上,同拜帖摆在一起。
“周老板的姨母嫁入陈府,而陈府有个堂妹跟着入沈家,如今在后厨管采买,断肠草想必未费什么功夫。”她声音低沉,“周秉买官的银子,走的沈家的路子,夫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沈茂菡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上头药贩和周秉的证词,一目了然。
她垂着眼帘,嘴角勾起:“姑娘说的这些,我一样都听不懂。听闻姑娘与我家烬哥儿关系非同一般,今日入府责问,可曾想过以后?”
这话太过可笑,褚榆瞧着神态自若的她,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平日不见她对段烬有一丝一毫的关心,现在倒好,拉他出来做挡箭牌。
“听不懂不要紧,”她点在那几张纸上,“这些我都誊抄了三份,每一份都在不同的人手中,今儿我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或出不了这个门,明日一早,就会有人一并递到监察院。”
沈茂菡咽了咽口水,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扣紧。
“夫人,”褚榆走近她半步,“我来不是跟你打官司的,我只是来问您几句话。”
“那年顾夫人早产,夫人在里头安排了几个人?”
“大胆!”沈茂菡脸色瞬白,呵斥道:“那时我压根不认得她,怎会安排人?”
“产婆我已经找到了,当年诸事究竟如何,想必不用我提醒夫人。五十两,数目不小啊。”她讥笑一声,继续道,“产房走水,说是风吹到妆台的蜡烛点燃头油,风带着火星燎到帘子,可那么大的火,夫人不觉得奇怪吗?”
褚榆将这些真相一件件往外吐 ,沈茂菡每听一句,脸色白一分。
“夫人与段大人议婚前,大人住城外客栈,夫人正巧出游也在客栈,真是有缘。”
沈茂菡猛地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少在这儿编排我!如今查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用,跟你有何关系!”
“难道旧事就不用公道?”褚榆抢过话,音调更高,“你串通产婆蓄意谋杀段夫人,事败索性放火,这些年明里暗里买凶杀人,怎敢在此趾高气昂!”
沈茂菡抬手掀翻桌上的茶盏和那叠罪状,死死盯着褚榆,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你以为查出这些就能拿住我的把柄?”沈茂菡冷笑一声,“人是我杀的,火也是我放的,毒我也下了,你能如何?想告你尽管去告,我下狱,你铺子里躺着的那个人也活不过来。还不是废人一个。”
“你手里那些东西,”沈茂菡指指地上那些东西,“我保证,到不了监察院。”
“夫人放心,我既来了,便是有万全准备。”褚榆看着她那张可憎的脸,只得压下心里翻涌的恨意,继续道:“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沈府几代为官,若是毁在您手上,您如何见沈家太爷?只要您把管家叫来,当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我可以考虑替您摘出沈家。”
沈家几代为官,这些年虽不如从前,可好歹算得上书香门第。
名声,自然比什么都要紧。
沈茂菡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你要问他什么?”
“夫人待会儿就知道了。”褚榆说。
沈茂菡摸不着头脑,只能犹豫道:“管家在府里,我叫他来,他未必肯来。”
“夫人叫,他不敢不来。”
沈茂菡深吸口气,朝一旁的兴嬷嬷递去眼神,兴嬷嬷了然,出了门。
屋里重新静下来,雨打青砖,溅起水珠。
褚榆在一旁坐了下来,伏羽捡起地上几张证纸,搁在她手边。沈茂菡紧紧攥着帕子,指尖不住颤抖。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代管家被兴嬷嬷领进来的时候,衣裳齐整,甚是体面。
他大约五十来岁,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打量着所有人。目光落在伏羽脸上,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夫人,这是……”
“管家,”沈茂菡开口,“褚姑娘问些旧事,你照实说。”
代管家望向褚榆,朝她颌首,问:“褚姑娘想问什么?”
褚榆单刀直入:“当年顾夫人早产,催产药是你给灶房丫头的,你认不认?”
代管家下意识瞥向上首的沈茂菡,只见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催产药?”她不解问,“哪来的催产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