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孙鸣。
以他的手艺做候补都难,正取的位置会不会……
她望向段烬,他目光虚虚落在那架未制成的纺车上。
褚榆抿了抿唇,瞥见柜台上那碗甜水。
“青荔带来的,味道不错,你尝尝。”她将那碗糖水递给他。
段烬揭开油纸,里头是桂花红枣熬的,带着点温热,他喝了一口,丝丝的甜意在舌尖,抚平心头那点怅然。
“好喝吧,他家铺子才开的,青荔可喜欢喝了。”褚榆笑道。
不等他回答,碗被大力磕在矮柜上。
段烬死死拧着眉,双手撑着想站起,踉跄两步猛地弯下腰,捂着腹部。
“怎么了?”她问。
“噗——”鲜红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
“段烬!”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往下栽,褚榆一把搂住他肩膀,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依旧格外清晰。口角涌出的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洇湿胸前一片。
“叫……伏羽……”他眼神渐渐涣散,嘴唇颤抖。
“伏羽!伏羽!”
褚榆不知道伏羽是何人,更不知道他在哪儿,只能对着空荡荡的街巷哭喊:“来人啊!来人啊!”
下一瞬,一道暗色身影夺门而入。
“公子!”伏羽眼底一片血红,从袖口摸出一枚小瓷瓶,倒出一颗丸药塞进他嘴里,“床在哪?”
“里面里面!”褚榆脑中一片空白,眼泪糊了一脸,指着偏房。
青荔大约听见响动出来,瞧见这幅场景,面如死灰,指尖死死扣住门槛跌坐下去。
伏羽扶着他躺下,闪身隐入黑夜。
偏房床榻上,段烬歪在上头,脸色煞白,呼吸微弱。
“你睁眼看看我,不要闭眼。”褚榆跪在他床旁,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脸。
掌心下的温度渐渐散去,他睫毛轻颤,眼皮却怎么都掀不起。
恐惧排山倒海袭来,褚榆第一次这么无助。
“不能睡,”豆大的泪珠连连滚落,她的指尖颤抖,却依旧拼命搓着他发冷的手,“你看看我,你好不容易走到我面前,你不能死。”
床上的人毫无回应。
褚榆只觉心如刀绞,疼得几乎晕厥。
那碗甜水应该是她喝的,该死的也应该是她。
伏羽拽着郎中冲进来时,段烬已奄奄一息。郎中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闻了碗底剩下的甜水,脸色骤沉。
“钩吻,量不小。”他从药箱摸出两包药粉递给褚榆,“一包用温水化开灌进去,一包干吞,快。”
青荔已经端了温水来,几个人手忙脚乱扶着他灌了药。
段烬已经晕厥过去,身体软得不像话,药并不好灌。褚榆找了两根筷子压住他的舌头,才勉强灌下去。
没多久,他忽然开始呕,血水混着药汤吐了一地。褚榆在身侧扶着他,裙摆早已被毒血污成一片。
终于,他重重仰躺回榻上,重重吐出口气,双目涣散。
郎中掐了把脉,终于松了口气。
“命暂时保住了,只是钩吻毒进了血,得连吃三天解毒药,再看能不能缓过来。今夜不可挪动他,就在这里躺着。”他朝外头抬抬下巴,“我去开方子,谁随我去煎药。”
“我去。”伏羽说。
褚榆一颗心悬在段烬身上,听他的声音也是恍恍惚惚。执起帕子轻蹭过他嘴角的血渍,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呜……姐姐……”一旁早吓懵了的青荔,这才哭出声,“对不起姐姐,是我买的甜水,大哥哥……”
她说得断断续续,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褚榆连忙把她搂着,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不哭,这事不怪你。你告诉姐姐,甜水是周老板给你的是吗?路上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
“是老板给我的……”青荔抽咽着,“他还封上油纸,说怕雨落进去了,我端着甜水直接就来了铺子。”
褚榆:“那你喝的呢?”
“当时摊子上人不多,我先喝了一碗。”青荔抹了把眼睛。
摊子已经开了好些天,偏偏就是送她这一碗有断肠草。
摆明了要无声无息了结她。
褚榆沉思片刻,忽然正色道:“在这里看着大哥哥。”
“姐姐去哪儿?”
“我去找伏羽。”褚榆摸摸她的发顶,“再晚下毒之人怕是得出城了。”
铺子后头有一间小灶房,是平日给女匠们做饭食的。褚榆进去时,伏羽正扇着炉子上的火。
“伏羽。”
伏羽从矮凳上猛地起身:“可是公子有事?”
“不是,”褚榆沉着脸走近他,肃色道:“段烬喝的那碗甜水原本是替我准备的,此番他中毒实在是无妄之灾,卖甜水的是我家巷口的小摊,老板姓周,一个高瘦男人。”
她眉眼间毫无波澜,继续道:“立刻派人去各个城门,可疑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城内也不要松懈,去查周老板每日挑着担往哪儿去,务必找到他落脚处。段府有无仆妇随从行踪可疑,也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