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细碎的落樱随风纷飞,平安宫廷的藤壶之中,一名身穿黑色官袍的年轻人正在堂上为大家朗读《源氏物语》。
「……光源氏拒绝了。紫之上无法出家弃世,郁郁寡欢,终至卧病不起。」
雅音抑扬顿挫,年轻人脸容秀丽,众女房都举着桧扇偷瞧。他便是中宫彰子的亲弟、道长的养子,参议.藤原赖通。读罢这最新的一章,赖通放下书,向上座的今上和中宫低首。
已持续创作逾十年的《源氏物语》,男主角光源氏终于踏入暮年。此时的光源氏大权在握,天子在即将病逝之际,将女儿许配给光源氏,盼他代为照料。光源氏之妻.紫之上,由于家世远逊,在内亲王降嫁后便被迫退居为侧室。紫之上看着丈夫的满园妻妾,再瞧瞧自己打理多年却终要让予贵女的四季庭园,便生出出家之念。岂料,光源氏强留,无娘家可靠的紫之上困守内院,生命力随心伤而逐渐流逝。
「……真是无情的男子呢。」有女房叹息。
「但『强留』也是爱意的一种吧?」号为和泉式部的女房,却这样说,昂着的脸颊迎向明媚的午阳,「情之所至,进退失据。失态方显男子真意。优雅放手、从容不迫,又何以得见用情有深呢?」
赖通挑眉,笑道:「看来和泉式部是嫌弃男子过于守礼了。」
他这是取笑自己总是被她拒于房门之外,问,是不是要强闯一次呢?
女房们瞬间羞红了脸,将脸半避在桧扇之后,欲看不看。陪坐的年轻官员之间,发出阵阵轻笑声。
坐在左侧最上首的泉子:「……」平安宫的尺度永远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才刚从神祇官衙下值,泉子的外貌逗留在持祭的少女之姿,一时不慎,就被中宫派来的藤式部截过来后宫的读书会了。她正要打响指变个模样,免得被孩子们的轻浮话题牵连进去,今上的眸光便紧接着扫来。
「凡人难如神祇伯般永留青春,」已年过三十的今上,唇边带着看似温和的浅笑,微微侧首,「看来神祇伯是未曾识得凡人之苦。」
今上在讽刺泉子自以为高高在上。中宫便要出言解围,泉子却已接下了话。
只见她轻拂白袖,啡发深肤与平安宫格格不入地瞩目,「臣自然不会是紫之上,」她就不可能被任何人强留,「却也不见得光源氏对其妻果有真情。」
紫之上的悲剧不在于她是个会年老的肉体凡胎,而在于她的家世、她的性格、她的丈夫、她的世界,以及她的执笔者所赋予她的天命。
今上的所谓不幸,有命运的驱使,但也别妄想全赖到天上去。
《源氏物语》的作者.藤式部,跪坐于中宫的身后。闻言,借着贵人身影的遮挡,她低下了头,轻轻地勾起嘴角。
「情生于感,随时而变,即便后来走了样,却也不能说从前那一刻的真实是假的。」女房和泉式部插言,「如此便认定光源氏无真心,不会过于武断吗?况且,又是谁说强留的不舍不是真心的一种,只是两人心意未通方生悲剧?极力思索如何方可互通真心,不也是恋爱甘味之由来吗?」
今上一手轻按在中宫的手背上,制止她回护,天子的眸光再次投向泉子,要看她怎么答。
泉子的黑眸回视女房,答道:「若十年以后回想此刻还能笑得出来的,方算回甘。不然,不过是以恋慕作品行的遮羞布,自私愚行罢了。」
和泉式部忽然一阵怔忡。
也没人敢去看今上和中宫丝毫未变的脸色。
今上宠爱中宫彰子,但平安宫廷里依然徘徊着那如春花般的先皇后之影。事隔已十年,却谁都仍不敢去问贵人们的真心。
赶在日落之前,泉子便寻了由头离开。方出内宫,便见公任等在了紫宸殿前的樱树下。乌冠佩剑,身量颀长,一手背起,右大臣的风姿依旧冠京华,只可惜唇上的胡子是如斯的多余。泉子撇撇嘴,慢吞吞地向他走去。
「自年前起你便朝我摆脸色。」公任向下瞥了她眼,「与你说了多少遍,你不肯让道长蓄须本就不对。这是有损他的威仪。」
公任的长子在去年末行过冠礼后,他便开始留胡子了,每天早晚都仔细修剪,道长给他塞工作也得等他剪好胡子之后才排得上,烦到道长都藏了几遍他的剪子。
泉子与他并肩往外走,呵呵冷笑,「哗,京的威仪是靠脸撑起来的?」
公任剑眉一横,「香道、色目、诗歌、琴弦,你且挑一项?」
京的威仪,还真是靠脸撑起来的。
泉子打了个响指,索性变成个毫无美色可言的老太婆。公任白了她一眼。
「今上?」他问。
「一如既往,」泉子说,「病得不轻。」
她早已不能望气,反之却是尽可以凡人的目光去一探虚实。方才在藤壶之时,今上脸唇苍白,心浮气躁,手上碰上中宫,中宫稍缩了一下,显然是被凉到。对上中宫传来的风声,而今上又不肯休息,强作无事,泉子几可确定,这次不止是脑子了,他是真病得不轻。
「他又拿你出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