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得了我出气便算我输。」

二人跨出朱红的门槛，同往东三条邸而去。

友人们陆续而至，晚食以前，道长也终于退值回家。用着酒食，豪邸灯火通明，庭园中的紫藤花攀着木棚簇簇垂落绽放。

「今上没可能不知道，下任东宫只能是道长的外孙的吧？」齐信与斜对面的源俊贤对敬一杯，「毕竟他是这么的聪明呢。」

中宫彰子已为今上诞下第二及第三皇子，怎么着都轮不到已失母家的第一皇子。

「我看啊，」俊贤笑着干尽杯中物，喟叹一声，夹了口小鱼干进嘴，「今上怕是还有东西想要。」

行成亦起了筷，边说：「中宫殿下似乎不抗拒先由第一皇子践祚，再顺序而下至她的儿子。不过，至少在我面前，今上是未置可否。我也不认为今上会强令长子坐上玉座，毕竟无母家支撑，对亲王本人而言，实非幸事。先皇后殿下，」他顿了顿，「想来，也未必是想要敦康亲王践祚的。」

「道长，」公任也举起了酒杯，「你小心他将敦康亲王臣籍降下。」

皇族降为臣籍源氏或平氏，便会失去皇位继承权，但同时会转变为血统极高贵的门阀，有权问鼎大臣之位。

道长低着头挑鱼肉，稍稍躬背，一双黑瞳紧盯着那半透的如针细刺，「臣籍降下是不错的主意，如果他找得到人支撑的话。」

一顿，公任会意，「我去与实资提一句。」

俊贤与齐信对视一眼，也应道：「我会与同僚们多聊聊。」

行成轻声说：「最近气候不佳，皇家庄园，收成不好。」他被今上和道长指派为敦康亲王家别当，负责亲王府的一切政务财权。他说收成不好、无财可用，便是没有。

道长的意思是，拿紧敦康亲王的联姻路子与庄园财政，不让他有依靠。没有母家、没有岳家，生父病重，财用短缺，他拿甚么去攀大臣关白的权位？

道长挑满了一小碟的鱼肉，转手放到泉子的案前，笑看她一口便吃没，应是满意今日的肉质的，便又趴回案上继续给她挑。泉子自己不动，双手玩着手指，就要等着道长喂。

吃饱喝足，月上中天，众人便要散。东三条邸的夫妻俩同送至门外，却见泉子腿一抬，便亦踏上齐信的牛车。

道长：「！」

泉子解释道：「伦子难得回京，今晚我要过去与她聚一聚。」

齐信在车窗边上伸出头来，「我也是去看望我的养女啦～！」

原来说好是伦子的儿子记在他名下，好作出仕恩荫，齐信却是见了女孩子便走不动道，硬是将伦子的女儿也收下了。

咕辘咕辘——

车轮转动，道长的爱妻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道长：「……」抄起了双手，在家门前扁了嘴。

「泉泉就不怕道长生气哦？」牛车上，齐信故作小声地问。

泉子抱起手臂，一手托着头，「这叫恃宠生骄、小别胜新婚你懂是不懂？」

齐信瞬即喷笑，「你不用故意逗道长，道长也是要气死的啦。今日在官衙，公任居然比他先走一步去找你玩耶！道长的脸都黑了，噗！」

「可别又赖我。」泉子挡回去，「分明是道长前些天挑起的庄园整理令有够烦，才惹到公任逗回去的。」

「哎！？我还以为是因为道长藏了公任的第七把剪子！」

「……」泉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那也可能是主因。」

咕辘咕辘——

摇曳着车顶四角的五芒守护符，牛车停在了土御门路的宇多源氏邸。

在早已久候的侍者引领下，泉子和齐信走进正堂，源伦子一家向二人低头见礼，泉子和齐信受了礼，又向伦子的母亲穆子老夫人还了半礼才落座。

伦子的一子一女，在母亲点头应允后，便都凑到养父身边。少年温文地端坐着，眼里却是偷偷地瞧着养父，父子紧靠而坐；少女则是拉着养父的衣袖摆动，咯咯地笑。

从以前起，不说脸的话，齐信才是京中最受男女老少喜爱的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