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里懂这些。」伦子苦笑，眉间一颦，「我试探着说起，这傻女孩，却是没觉得招赘有不好。听闺友们说起今上俊秀，还问过她的养父，她能不能进宫呢。」

泉子看了友人一眼。难怪伦子在新年时一回来，便主动赠与亡夫的两位姐妹大笔财物田宅，分府别居，甚至牵线为她们寻来漂亮的男友，将其空余心力占满。面上说的是谢姑姐们抚育孩子健康长大有功，理应颐养，实际上，应是伦子嫌弃她们将孩子往她不愿的方向上教。

「要不你先留京吧？路途好说，但该教的还是得教。」泉子说。连内宫都敢过问，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或者，是我太贪心了。」伦子抬眼看向满书房的心血，「我的路，说不定，也不比泉子的好走呢。迫她也走上来，她未必庆幸。」

泉子有天命在身，当年求得律令官职却也只是机缘巧合，甚至曾有一辈子都只能以巫女职僭位的准备。伦子的家世、财力与才华，若放男子身上，未必比齐信位低，但至今仍只是个无定职的钦差，勉强攀上公卿的末尾。泉子和伦子，至今仍是朝中惟二的两位外廷女朝官，一神职、一农事技术，皆不涉日常政务。

聊过家事和京中势态，两人再谈京外农事和地方势力。伦子向她转交一封信。是出云大巫女月的私人表章，向神祇伯密告各地神社事。

出云月到底是没有推翻家中男系，而是两相妥协。借着泉子和伦子的威势，出云大巫女掌神社庄园，男系祭主则拥祭事和外务。只要巫女系一直握有更妥善的农事管理之术，便不会再受欺辱。各地的大巫女也以出云为鉴，谋划权位，约一半成功、一半失败，但陆续都逆流提升了此前日益下降的地位。至少，官社巫女再少因美貌而随意落入娼妓之俗，野社的巫女自亦随之而水涨船高。

看罢，泉子将信折好，收于白袖之中，「她们和伦子的农事能扣得上，是好事，但不能扣紧我。只扣你也未必好。」她语调平静，明眸无波，一字一句却如寒刃，「我没有后人，大中臣家也靠不住；你的权位自保尚可，要扩及朝野内外却是远不够。地方也自有势态，各地巫女仰仗京势行事只能是一时之策，长远不可取，甚或可遭反噬。告诉她们不要仗着我在便太嚣张，自立于世，不是叫她们靠别的女子而立。」

伦子也是缓缓地点头，「月被亲情血脉牵绊，是没能压下男系，但相对而言，便是也没撕破脸面，稳住了族中男孩女孩的出路。我亦觉得，这不是坏事。如此看来，」她理了理宽袖，「齐信是对的。我的儿子和女儿都与正确的人家结婚，才是稳住他们的未来。」

伦子的儿子若要完全继承养父齐信的权位，必然是要入赘好人家作支撑；女儿要没特殊才能，以良好姻亲成为兄长和夫婿间的纽带，便最能保障她的一世荣华。

「想来，」凉夜风中，伦子的声音忽然温了下来，「父亲大人，当年必然是相当忧心于我。」

舍不得伦子入宫，又不情愿将她交给狼子野心的摄政，就眼睁睁地看着优秀富有的女儿孑然一身。先左大臣．源雅信，当年闭眼时必定是非常绝望，才会将伦子的监护权拜托给毫无血缘姻亲关系的藤原道长。

「哗——，」看友人眼底泛红，泉子忽然打了个响指，将自己变成个女童，鼓起了圆脸，「伦子是在炫耀吗？」

是要有何等的爱重，才能养出这么个奇女子？源伦子，可是父母的爱女，熠熠的京中明珠。

一愣，伦子一手以袖掩口、一手轻拍了女童的头，笑眼弯弯，「你啊。」

至夜深，土御门邸的老人孩子都睡去了，伦子与齐信便到了木廊上对饮，看泉子在庭园里挥舞由紫藤花枝幻化而成的木剑。

白衣迎月辉，银光流影落，点、刺、崩、撩，手腕一翻，寒刃抛接回转，俨然是刚柔并济的盛唐之风。湖光水色，木廊点灯，嗡嗡的剑鸣绕身，疑是天女落凡间，朦去了岁月年华。

「我本来，是埋怨道长的，」伦子双手捧起酒壶，侧身为友人酌上一杯浊黄米酒，「埋怨他将泉子困住。好几次，我回京时都想要拐走泉子的。在外地遇上难事时，我总会想，要是处置的人是泉子的话，」她噗嗤一笑，「泉子多半会有些惊世骇俗之法，然后将事办得让人说不出话来。真想看看她的处置呢——我可是有着如此怨恨的女子。」

这十年来，泉子都伴在了道长之侧，隐于安倍晴明的遗影之后，安静地镇守于京。

由泉子起始的薄薄农政之书，在源伦子手中变成满屋子的全国农略。各地的农耕水利大兴，百姓却只知劝农使和当地的大巫女，再未闻曾经名满天下的神祇伯。

作为第一个叙位加身的大巫女，泉子却因结婚退职，出云月俨然代之，已成为众大巫女之首。贵为神祇伯，泉子为神事计，有时是需要出手弹压巫女的不稳，已不属于巫女众。

她文蹈武略无一有缺，却因谨守神权，为朝事破局后往往便会立刻抽身，交由公卿奠定政事。官场十载的源伦子，已经可以预见，千年之后，青史之中，想必那被记成发光发亮地开拓人世者，不会是大中臣泉子。

伦子她，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