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参加部门聚餐。这是她的例外。她还没有问自己为什么。

周五晚上六点十五，苏清研站在那家老洋房餐厅门口。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没化妆，头发照常挽在脑后。比上班时随意了一些，但走在路上依然气质出挑——身量高挑，脊背笔直，眉眼间的冷感被高领毛衣衬得柔和了一点，从凌厉转为清冷知性。

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推门进去。推开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街道——深冬的傍晚，路灯刚亮，行人裹着围巾匆匆走过。她呼出一口白气，想，进去坐一会儿就走，不算什么。

餐厅是一栋二三十年代的老洋房改造的，砖红色的外墙，爬山虎铺了半面墙，枯了，只剩干藤攀在上面。里面分了几个包间，每个包间配一间独立厨房。温知夏订的是二楼最大的那间。

苏清研上楼的时候，已经闻到了菜香。油的焦香混着葱姜的辛气，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还有人在里面笑闹，声音隔着木板墙传出来，热热闹闹的。楼梯的木扶手被磨得发亮，踩上去吱呀响，像走进一段被烟火气浸透的旧时光。

楼道里贴着泛黄的老照片，黑白的人物站在同样的楼梯上，衣冠楚楚，神情端肃。八十年的烟火气一层层渗进这木地板和墙裙里，连空气都是温吞的、有重量的。外面是深冬，风刮得窗户哐哐响，可越往里走越暖，像从一季寒冬里走进了一小片人为的春天。苏清研解开大衣的扣子，手指在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一下。她很少参加这种场合，今天却来得比约定时间还早了五分钟。她没让自己想为什么早到——大概是顺路，大概是怕堵车，理由多得是。

她推开包间门。

周瑞第一个看见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苏总！您真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苏总好！""苏总来了！"

苏清研微笑着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包间——圆桌已经铺好了桌布，碗筷摆齐了，几道凉菜已经上了桌。周瑞、林小苒、张昊和另外几个同事都到了，围坐在桌边。

但温知夏不在桌边。

苏清研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包间里侧的厨房——玻璃门半开着，温知夏系着那条米白色的旧围裙，正站在灶前颠勺。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细白的小臂，手指握着锅铲，动作利落得像在弹一段熟悉的曲子。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花噼里啪啦地响，她侧头跟旁边帮忙递盘子的林小苒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侧脸被灶火的光映得暖融融的，碎发从耳边滑下来，她随手用胳膊肘拨了一下，手上沾着油，不敢碰头发。

"坐。"苏清研对站起来的人说了一个字，然后走到角落的空位上坐下。

有人给她倒了茶。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厨房。

温知夏在厨房里忙活着，像鱼在水里一样自在。红烧狮子头已经出锅了，码在白瓷盘里，圆润饱满，酱色油亮。她把糖醋排骨倒进盘子里，颠了两下让排骨码得整齐，端出来放到桌上。

"来来来，排骨好了！"她笑着招呼大家，然后看见了角落里的苏清研。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惊喜，是一种很自然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苏总！您来了！"她快步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您先喝茶，鱼马上好，虾还得再焖两分钟。"

"不急。"苏清研说。

温知夏冲她笑了一下，转身又钻进了厨房。苏清研端着茶杯，看着她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

这个画面让她觉得……温暖。

不是温度的暖。包间的暖气开得足，但那种暖不是空调给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感觉。像冬天推开家门闻到饭菜香的那一瞬间，身体还冷着，但心里已经知道——有人在等你，有饭在桌上。

苏清研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下班回家，打开门，黑漆漆的客厅，冰冷的厨房。她不爱做饭，平时吃外卖，周末偶尔煮碗面。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不是"回去"，是"返回"。她甚至养成了不开灯的习惯——摸黑进门，摸黑换鞋，手机屏幕的光够她找到卧室。黑暗里她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也不用维持任何姿态，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深的倦。

但此刻，看着温知夏在厨房里翻飞锅铲、偶尔回头跟同事说笑的样子，她心里那个角落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