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轻到她以为只是茶太热了。

菜陆续上齐了。温知夏最后端出来的是那道桂花糯米藕——莲藕切片，糯米填得满满当当，淋了桂花蜜，撒了干桂花，摆在桌上像一件琥珀色的艺术品。

"这是我的私房菜！"温知夏把盘子放到苏清研面前的位置，"苏总您尝尝，桂花味的。"

苏清研看了一眼那道菜，又看了一眼温知夏。温知夏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但笑得眼睛弯弯的，满脸都是"快夸我"的期待——虽然嘴上不会这么说。

桂花味的。苏清研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出差回来那天，温知夏搁在前台的那盒桂花糕，便签上写着"苏总，当地特产，尝尝"。那时候是桂花糕，现在是桂花糯米藕。她不知道温知夏是不是特意挑了桂花——大概是巧合吧，秋天本就是桂花的季节。

苏清研夹了一块藕，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藕片脆嫩，桂花蜜的甜和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

"不错。"她说。

温知夏的笑容更大了。

饭桌上气氛很好。周瑞负责活跃气氛，讲了几个项目过程中的糗事，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温知夏坐在苏清研旁边，偶尔搭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吃菜、给苏清研添茶。

苏清研吃得不多，但每一道菜都尝了。她的目光在温知夏和菜之间来回——看到温知夏夹菜时嘴角沾了酱汁、用筷子擦掉的慌张样子，看到她被周瑞的笑话逗得趴在桌上笑到肩膀抖的样子，看到她站起来给所有人盛汤、轮到苏清研时多舀了一勺排骨肉的样子。

多舀了一勺。这个细节苏清研注意到了。给所有人都盛了汤，唯独到她这里，汤勺在排骨碗上多停留了一秒，多捞起一块肉。温知夏大概自己都没察觉，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可苏清研察觉了。

苏清研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

冬瓜排骨汤，清淡鲜美，火候刚好。和那碗姜丝红枣粥一样——是一个会做饭的人用了心思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一直在看温知夏。

不是审视，是……一种她找不到词来形容的关注。目光会不自觉地跟着她移动，她在厨房的时候看她的背影，在桌边的时候看她的笑容，夹菜的时候看她的手指。

苏清研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汤。

大概是因为她很少见到一个人在厨房里这么自在。温知夏做饭的样子和她做数据模型的样子完全不同——做模型时是专注的、紧绷的，做饭时是松弛的、快乐的。像换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换了一个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专业是她的骨，生活是她的肉。

苏清研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

包间里笑声不断，暖黄的灯光下，所有人都在放松地吃喝说笑。她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像一帧被嵌进热闹画面里的留白。

但她不觉得格格不入。

因为温知夏每隔一会儿就会看她一眼——不是刻意关注，就是自然地、不经意地回头看她一下，确认她在、确认她有吃菜、确认她不无聊。

那种被照看的感觉，苏清研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她习惯了照看别人，不习惯被照看。在会议室里她照看所有人的进度，在家里她照看自己的疲倦，可从来没有人回过头来照看她。今晚温知夏那每隔一会儿的一眼，轻得像羽毛，可落在一个从来不被照看的人身上，重得像一只手。

今晚是个例外。和她来参加部门聚餐一样，是个例外。

她还没有问自己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