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越并不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程宥不该只是一个餐厅的店长,他该有更广阔的前景。
程宥着着实实惊了一下,他还能上什么学?他连高考都没参加,更何况他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都是大学毕业的年纪了。
“算了吧。”程宥短促笑了下,“我这样也挺好的。”
但祁昭越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坚决,他要让程宥参加成人高考读大学,他本该拥有的人生不应该被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更不应该就此停滞不前。
但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实施,赣城的新店就遇上了麻烦。
先是赣城商圈整改闭店一个月,之后原料供应商出现问题,原定六月六日开张的日子只能往后推迟。
祁昭越几乎一处理完毕业事宜就飞去了赣城。
酒店套房内。
杰克的脸出现在电脑屏幕上,不同于之前轻松的神态,语气中见了一丝紧张,“祁,我劝你今早放弃在赣城的策划,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叫及时止损。”
“为什么要停?”祁昭越坐在沙发上微微阖着眼,眉心拢着显出几分疲倦,“只不过是商圈整改而已,投资不能撤,我会想办法处理。”
“祁,你不是神仙,不要逞能做这种事,这就是个无底洞,你如果不叫停这个项目,不出半个月,资金流就会断。”
“祁,你是我朋友,落井下石的事我不会做,之前投资的钱我不会撤出来,但是祁,现在项目风险这么大,恕我之后不能继续投资了,我很抱歉。”
祁昭越灌了杯温水,“这没什么,趋利避害才是商人的本能。现金流我会尽快周转过来,就这样,我先挂了。”
“祁——”
杰克的话在挂断后嘎然而至,静谧的空间内似乎还回荡着他要规劝的话。
分店的事火烧眉毛,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叫停这个投资,把所有能撤的钱都撤出来,立刻关停转手。
否则后续继续投入的钱跟碎石子砸进海里一样,连浪花都起不来一个。
祁昭越拧着眉心一遍遍翻策划书,久晤分店开在赣城是他拍板定的,久晤——久别重逢,是他送给程宥的礼。
往后久晤就是程宥的资金后盾,他可以再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不管是读书还是做别的什么,他都希望钱不是程宥的掣肘。
天还没亮,电话进来好几个,祁昭越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外放,电话那端赣城负责人的声音有点急。
“祁总,之前投资的张总打算撤资,您...您和张总意思是...”
祁昭越捏了下眉心,“等明天我去跟张总谈。”
负责人又解释了几句,最后小声问了句,“祁总...您生病了吗?”
“怎么?”
“我听您说话声音有点哑。”
祁昭越拧着眉,被提醒了一下,才觉得嗓子有点发疼。“没事,小感冒而已。”
祁昭越联系酒店前台买了感冒药,回来一看感冒药有安睡效果,只接了杯温水放在桌上,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工作工作工作。
然而没吃感冒药的后果很严重,第二天早上,祁昭越从沙发上睁眼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凌晨天微亮的时候他才眯了会,身上只有一卷薄毯。祁昭越闭眼缓了三分钟,起来就着冷透的凉水灌了一包感冒药。
晚六点,祁昭越拖着发沉的身子到了商务饭店。
张总——祁昭越最先拉来投资的一批人之一,还有其他几个投资人表示要撤资。
“祁总,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创业有风险,咱们都得平常心嘛!”张总面相平和,显然深谙创业成败之风险,“再说了,祁总还这么年轻,失败也是积累经验嘛!”
敞间里都是投资人,论年纪辈分,祁昭越最小,这会挨个倒了一圈酒,“是是,张总说的是。确实是我考虑不足,选址出现问题,正巧赶上商圈整改...但买卖不成仁义在,各位的资金我会尽快筹齐,我敬诸位,先干了。”
商务宴客包厢内,左一句“小祁年轻有为”,右一句“年轻人就当积累经验”,各人都是一副过来人的教训姿态,称呼从“祁总”变成“小祁”。都觉得祁昭越这次摔了个大跟头,搞不好之前在宜港总部赚的钱也得赔进去。
祁昭越一边敬酒一边听训,红白啤酒掺着喝,晚十一点半,终于把一群总给送走了。
商务包厢里残羹冷炙一片,各种冷酸的酒味和泡进水里的烟味混杂在一起,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祁昭越拎着外套出门打车回酒店,肠胃痉挛的厉害,发酵了好几个小时的酒水从喉咙后返翻涌上来,祁昭越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
手机在西装外套里震个不停,祁昭越一身衬衫西裤潮湿发皱,半跪在地上摸出手机。
通知栏上有程宥几条信息和一通未接来电,刚才杨哲圣连着打了三个电话。
“喂?”祁昭越把电话拨回去,杨哲圣接的很快,“什么事?”
“老祁?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杨哲圣站在24小时自助的银行门口,夏夜的晚风顺着话筒传过去,“刚才往你银行账户上把八成的流动资金都汇过去了。老祁,久晤员工工资只留到下个月的,加上这个月给供货商那边结账,总共只剩六万块了。”
“下个月资金要是没有回转的话,咱们宜港这边的现金流也撑不住了。”杨哲圣深吸口气,他是亲眼看着祁昭越白手起家,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偌大的产业要是就这么没了,说不可惜是假的。
“老祁,我多一句嘴,这钱你真要全投进去,要是盘活了分店那是好事,要是盘不活,可得把这么多年的老本都得赔进去。”
他就算不说,生意场上的这些利弊关系祁昭越也看的清楚。要是换了他,他是绝对做不到拿着这么多钱去赌风险这么高的项目。
“我明白,”祁昭越摁着突突跳的眉心,“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杨哲圣在电话那边欲言又止:“老祁,注意身体啊。”
彭媛媛捏着雪糕见杨哲圣失魂落魄的挂了电话,忙问:“怎么了?出事了?”
“可不是出事了,老祁执意要开分店,从选址到项目成立也就几个月,这期间又要拉投资又要忙毕业,他还在派出所实习,就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么造不是?”
杨哲圣唏嘘一声,“老祁这几年太拼了。”
他迎风长叹了一口气,祁昭越为什么这么拼命别人不清楚他是清楚的。祁昭越这几年没睡过一次好觉,他还困在三年前那件事里没出来。
“他这么拼干什么?他家不是挺有钱的?而且久晤生意不是挺好的?干嘛还要这么拼啊?”彭媛媛和杨哲圣一人一支雪糕,踩着影子压马路。
“因为心里有愧啊。”杨哲圣咬着雪糕,“老祁和柚子高二那年认识,他俩的事我最清楚,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就盼着将来一块考大学考出去,天高地阔多自在。但是——”
彭媛媛顿住脚,“但是高考前出了事...”
程宥失手伤人,刑期三年九个月。那是程宥的噩梦,也是祁昭越的噩梦。
“程宥出事据说跟老祁他爸脱不开干系,老祁心里有愧,他过不去这个坎,他这几年为什么这么拼,不就是想给柚子一个好的坏境,让他衣食无忧。”杨哲圣长叹一声,“老祁他爸不给老祁使绊子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伸出援手?”
“那、那祁昭越他爸爸要是知道他俩又在一起了,会不会还——”彭媛媛猛地扭头,这并不是危言耸听。高考的事就是例子,祁建宗会用极端的法子让他们分开。
几乎同一时间,燥热的夏夜晚风中,俩人后背都蹿上一股冷意。
祁昭越只给程宥回了几条消息,说赣城事多,忙不过来,叫他不要担心。其实是因为他嗓子哑了,出声就能让人听出不对劲。
张总和几个投资人接连撤资,祁昭越动用久晤总店的备用资金,全砸了下去。
没了之前的投资资金,祁昭越硬抗着每天的流水,资金链流转的很吃力。
所有人都让他关停分店,免得把之前的老本也都赔进去,供货商那边甚至因为不看好久晤,频繁毁约,推迟原料的供应。
赣城分店艰难运转的资金链和宜港老店员工下个月的工资、原料供应、水电费等诸多事宜全压在祁昭越身上,当天晚上,祁昭越脆弱的神经终于撑不住了。
安定类药物他已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次回赣城来的匆忙,没有随身带药。
祁昭越打算硬撑一会,可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前几天压着的感冒鼻塞、喉咙干痛在酗酒的情况下集中爆发,引发了一系列头疼脑热、口腔溃疡等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