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饷苛压未歇,山阴城郊的流民,不过三五日便成倍激增。
起初只是邻乡零星弃田的农户,安分守序、只求苟活。可赋税层层催逼、春耕无望、旧粮耗尽,越来越多周边村落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拖家带口涌入山阴。
城郊空地、石桥下、官道边,随处皆是铺地而卧的流民。老弱啼哭、青壮沉默、妇孺憔悴,黑压压一片,衬得江南暮春暖意徒剩寒凉。
官府粥棚日日施粥,可粮量有限、人手不足、管束松散。起初的勉强安稳,在越来越密的饥民潮冲击下,终于撑不住了。
这日午后,日头燥热,人声嘈杂,一场小规模争抢骚乱骤然爆发。
起因只是一勺薄粥。
粥车迟来、粥量稀薄,后排久候的青壮饥民耐不住饥饿,猛地往前冲撞推挤。前排老弱妇孺站立不稳,瞬时被冲得东倒西歪,木桶打翻、热粥泼洒、孩童惊哭四起。
混乱一旦开口,便刹不住势头。
本就腹中空空、满心惶然的流民瞬间失控,有人抢桶、有人夺碗、有人互相推搡踩踏,原本整齐的队伍顷刻溃散,尘土飞扬、哭喊怒骂交织一片。
值守衙役不过寥寥数人,见状慌忙呵斥阻拦,可面对密密麻麻的饥民潮,声弱力薄,根本压不住乱象。
忽然混进来四五个身强力壮的无赖流民,不排队、抢热粥、推搡老弱,蛮横冲撞,瞬间挤乱队伍,引发一阵骚动哗然。
衙役慌得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场面失控,生怕冲突升级、激起民变,一时间进退两难。
四周围观乡邻纷纷后退,人人面露惶恐。
就在乱象将进一步蔓延之际,两道身影快步穿过人群,稳步立在粥棚正中。
是闻讯赶来的张岱陈嘉。
张岱陈嘉昨夜深夜归府,晨起依旧不曾懈怠,一早便安排护院分批巡查城郊各处,听闻官府所设粥棚动乱,即刻赶至现场。
陈嘉身形瞬间窜出,他根本不多废话,动作干脆利落、招招制敌,不伤人命、只压气焰。反手扣腕、轻扫下盘,几声闷响落地,那几个闹事壮汉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利落摁跪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全程不过数息。
镇压捣乱之人后,陈嘉起身声色冷厉,声音压过全场嘈杂:“所有人退回线内!老弱优先、排队领粥!谁再寻衅抢闹、欺凌弱小,一律按乱民拘押,绝不姑息!”
张岱身姿挺拔,立于高处,声线清亮沉稳,压过漫天嘈杂:“大家冷静!争抢无用,徒伤弱小、徒增祸乱!今日粮足,人人有份,绝不空待!”
张岱声线不厉自威,自带世家沉稳气场,慌乱人群下意识一顿,冲撞势头骤然放缓。
可饥民心慌难安,依旧有人蠢蠢欲动。
张岱没有高声厉喝,没有威严施压,只抬眼扫过全场,字字清晰、句句恳切,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大家背井离乡、弃田流离,皆是被苛税天灾所迫,所求不过一口饱饭、一条活路,我都懂。”
一句话,先安人心、先共情、先抚惶然。
张岱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当众规整秩序、定下新规:“往后施粥,老弱妇幼优先单列,青壮后排有序等候,绝不混杂拥挤。”
“打翻粥桶、无食可领的人家,稍后统一补领,绝不亏一人吃食。”
“今日现场所有冲突,既往不咎。但若再有人恃强凌弱、冲撞争抢、踩踏伤人,便是扰乱安民秩序,官府、乡绅、邻里一同追责,逐出城外,再无接济!”
软语藏锋芒,既体恤流民疾苦,安抚了众人心底的焦躁委屈,又立下铁规、镇住乱象苗头。
话音落罢,张岱即刻侧身与负责的官府衙役交涉。这次高调安抚流民,主要是因为这是官方场所,他及时交流,避免被官府误会。
陈嘉默契地继续有条不紊安排事宜:“快,立刻唤来张家所有值守仆役,全部过来河滩集合。”
陈嘉目光扫过满地不安的流民,继续吩咐:“场面太散,人群扎堆混乱,容易踩踏。阿福,你让仆役立刻拉出简易围栏,重新规整队列,分前后两队排开,老弱妇幼在前,青壮年在后,秩序先稳住。”
“你,快速速去请几位乡里德高望重的老成乡老过来。”
“让乡老专门照看啼哭不止的孩童,轻声安抚哄住。地上有摔倒、体虚站不稳的老者,也由乡老逐一搀扶照看。人心一慌最容易出事,先把老小安抚住,场面就稳一半。”
陈嘉动作利落、调度有序、处变不惊,短短片刻,便将一团乱麻的粥棚乱象梳理得井井有条。
方才面目狰狞、争抢不休的流民,渐渐平复心神,乖乖排队等候,无人再敢滋事。
方才险些失控、人心躁动的暴动场面,片刻之间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全场瞬间井然有序。
待场面彻底安稳,只剩有条不紊的施粥声。
张岱与官府交涉完毕,缓步走到他身侧,眼底带着笑意,慢悠悠开口打趣:“可以啊陈嘉,如今你话是越来越多了,行事也愈发沉稳。方才临危不乱、调度得当,颇有章法。”
陈嘉抬手拍了拍衣袖尘土,褪去方才肃杀气场,恢复平日清冷模样,淡淡回怼:“公子未免也太看低属下了。”
“我本来就不笨,只是从前懒得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