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输完地址,紧踩油门,尽量不去看田实揽在安宁肩膀上的手。
他熬了几天不是为了看她和田实亲近,更没想到会给他们当司机。但他也不至于不分主次,搅扰已经六神无主的她,只在心里暗骂。
到公墓大门时,民警也赶来了。
他们一行人毫不费力地找到李茵。她蜷缩在安乐的墓碑旁边,满脸泪痕,似乎睡着了。
几人的脚步和交谈声都没能将她吵醒,安宁蹲在她身边,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光。
这一触碰,李茵悠悠醒转,看过来时,眼中浮出令安宁陌生的依赖。她笑得温柔:“宁宁,你找到我啦。”
安宁顿了顿,用不算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我们回家吧。”
“小乐藏到哪儿去了?我发现和她同名的墓碑了,上面的照片也很像她。”李茵没发现安宁浑身僵硬,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剪这么短啊,学校会管的吧?”
李茵都忘了。忘了安乐离世,忘了恨她。
安宁低着头,闭眼默了片刻,才控制住脸上的僵硬,拉起李茵:“我们先回家。”
田实及时上前,在另一边扶住李茵的手臂。等安宁和民警道谢,处理完后续事宜之后,几个人又坐上陆远的车。
安宁和李茵坐在后排,田实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和安宁说话。
陆远始终一言不发,和那个丢在后备箱的不成型的蛋糕同病相怜。
他不懂现在的自己,就像不懂当年的母亲。
陆远目送宁和田实扶着她妈妈上了楼,把蛋糕甩进垃圾桶,然后披着夜色赶回临川。到达公寓时天已经亮了,他只在服务区睡了一会儿,真躺沙发上反倒不困了。
应该指责她,但他没资格。他和安宁都算聪明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一通胡乱的澡洗完,郁郁的的心情并没得到纾解。他靠在沙发上,拿起那盒只剩一根的桃子味细烟,犹豫片刻又放下了。
目光逡巡之际,那盒一直被放在沙发旁边的拼图很是显眼。李方膺《游鱼图》,安宁送的,他始终没舍得拆开。
即便两周没叫保洁,上面也没有灰尘。他拆开包装,一股脑倒出所有碎片,塑料片散落在茶几上,发出刹时落雨的声音。
房间的寂然被搅乱,他静下来了。
不到一小时,零碎的拼图就变成了水墨画卷,群鱼在春水中嬉戏腾跃,比他养的那几条还鲜活。
陆远给安宁拍了一张成品,半天都没得到回复,连着几通电话拨过去,全是正在通话中。
抬眼看去,缸里有一条红金鱼被卡在氧气泵上,像勾在水底的破布,被其他鱼游曳的波流带得摇晃。
此时的安宁正在医院陪李茵做检查,脑部CT和精神状态测量表的结果都证明,李茵患有解离性记忆障碍。
发病过于突然,安宁很难不和自己那天对她说的话产生联系。
她后悔了。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那些事,李茵承不承认,已然是既定事实。她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宁宁,送妈妈去疗养院吧。”
安宁牵着她往外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扭头看她。
李茵脸上没有她熟悉的愤怒和鄙夷,见她看过来还笑了笑。
她从刚才开始就很安静,几个小时的排队检查以后,只说了这句话,像是经过很久思考。
“先回家。”安宁握紧她的手,低头确认网约车的位置,顺便划开未接电话,把静音关闭。
“宁宁,你和小乐都要上学,你爸爸要赚钱,我自己在家你们肯定不放心。”
李茵劝说她的语气,和她小时候劝她喝苦得倒胃的冲剂时一样。
安宁当没听到,和她上车以后,就给安长勇打电话说诊断结果。
刚结束通话没多久,之前的教育机构又打过来了,苦口婆心地劝她去试听,她敷衍几句挂断了。
李茵小声问她:“教育机构要好多钱吧?”
“嗯。”她瞥了一眼手机,不知道该怪对方嗓门大还是她手机漏音。
李茵没再说话,安宁撑着脸颊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里有一所中学,跑操的学生穿着校服,长长的队伍在砖红色的跑道上像一列小火车。
那辆她被迫中途下车的小火车。
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爸爸打电话托班主任转达,妈妈腰病犯了,他们要去医院,晚饭让她自己解决。
放学以后,她拿着四份烧饼夹蛋回家。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平躺在熟睡的安乐身边,满头是汗,爸爸在厨房煮粥,时不时发出器皿磕碰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胆战。
空气里谷米的糊味儿飘过来,和她隔层上小床角落的那片霉菌一样糜颓。
沙发旁的尿桶还没清理,她的草稿纸被压在下面,桶底的水渍晕开验算过程的墨迹。
笨拙忙碌的父亲,卧病在床不知何时恢复的母亲,几乎丧失自理能力的妹妹。
她得做些什么,才不会让这个家也变成锅里的糊粥。
车子一个急刹,给安宁晃回现在,司机在后视镜里道歉,然后才再次启动。
“妈,我辍学在家照顾你们吧?”安宁看着窗外,食指轻轻点在车门上,问出和当年一样的话。
路口的红灯倒计时数秒格外漫长,变成绿色后,她听到李茵的回答。
“妈妈要你好好上学。”
她的手蓦然攥紧又缓缓松开,有谁在捶打她,让她没力气看李茵的眼睛。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爸爸这些年存了不少,如果你要去机构补课,我再想想办法。”
李茵看着突然怔愣的女儿,有些不知所措,只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