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被轻轻摇晃着，和以前每个因为咳嗽或多梦无法入睡的夜晚相同。那些画面久远，但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找到。

时光重叠，她蹭了蹭李茵的旧T恤，闻到名为“母爱”的熟悉味道。

李茵摸了摸她的头发，言辞恳切：“可以找你舅舅，你爸爸那边也有亲戚。再不济妈妈还能找同事和领导，周转一下总会有的。”

她无法原谅李茵，但这一刻过后，她也不再怨了。

在这一年夏日即将到来之际，安宁又一次把自己的至亲送到疗养院，这是和安长勇商量后的结果。

好在李茵病情不严重，疗养院接收顺利，偶尔她还能帮工作人员策划活动，跟着去病房派送餐食。

田实忙前忙后的陪同，没问过什么。他和在临川时那样经常做饭给她，每到休息日就陪她去疗养院探望李茵。

安长勇几次问到田实和她的关系，都被她含混糊弄过去。她知道田实不求回报，但不能就这么把人拖进泥潭。

只要那层窗户纸没被捅破，都还有余地。

“你要留在屿城了么？”安宁把洗好的彩椒放在菜板上，看他把整块肉变成均匀的薄片。

他的手很大，比她的长出一个多指节。除了给她妥帖踏实的包裹，还能做出好吃的菜。

她生出更多不舍，或许上天没让她获得某笔横财提前施行计划，就是因为她要尝到这份美味。

“我过两天要回临川办点事，然后暂时不走了。”锅里的葱段被油煸出香味，肉片滚进去马上就裹满味道，他推了推安宁，“油烟大，进屋吧。”

“为什么？”

她看着田实背后即将松散的围裙结扣，垂在他劲瘦的腰上，像被风吹拂的柳条。

田实翻炒着把彩椒倒进去，水珠滚进油锅里顿时开始沸腾吵闹。他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点：“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我帮你！我正好复学，不单是为你，不用有压力！”

他腰上的柳枝变成了那天庙会上的鱼灯，随时都能游走。

半天没听到她说话，田实以为她已经回客厅了，却突然感觉腰后有手指轻轻触过来，他瞬间僵住。

那手指似有觉察，也跟着顿了一下，然后不疾不徐地在他的腰背抚摸。

不带情欲地、小心翼翼地，仿佛只是确认他的存在。

而后那双手从后环抱住他的腰，手的主人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胛，深吸了几口气。

气流渗入肌肉骨骼，蔓延出一股股细密的电流，由毛孔钻入，又推着汗珠涌出来。他在油烟弥漫的厨房静立，在她的抚摸中颤抖。

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小腹，就在心里升起某些隐秘的期待时，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围裙开了。”

丢下这句话以后，安宁的脚步声渐远，留下刚找回呼吸的他，还有粘在锅底的焦黑肉片。

安宁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捂脸坐在马桶上。

就在几天前，她想把李康年给的那张卡上的钱汇总给安长勇，查询开户行时，才发现地址就在田实家村口。

李康年的闪烁其词，过于顺利的投资，高额的回报，线索清晰——田实把存款给她了。

安宁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跟着掉眼泪。自从认识田实，她越来越爱哭。

可怎么办，有人比她还怜惜她残存的自尊，舍近求远，只为不让她难堪。

他的真心可贵，她很惶恐。听到田实那句“我帮你”，闻到令人安心的锅气时，她怕这是梦。

她没来由地想到童年时的《雪孩子》，总觉得他也会一触即化。

抽油烟机的轰鸣停止，没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安宁，吃饭了。”

先吃饭吧，都会好的。

她洗完脸，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笑了，呲着牙，和田实一样。

等安宁的生活终于重新恢复规律时，高考的日子也到了。她提前请假，舍弃一周的底薪和提成。

安宁当孟玉珠是妹妹，担了那声“姐姐”，怎么忍心让她独自面对考场。

虽然她电话里一直说没关系，但安宁拿着定胜糕去找她时，那欣喜若狂的表情骗不了人。

“姐姐！”孟玉珠像一只小鸟，飞进她怀里。

“明天就考试了，紧张吗？”她摸了摸那头卷发。

“有点...不过我更担心妈妈，她情况不大好，你在公益平台筹款倒是有很多好心人，可是后续...”孟玉珠拿着缺了一大口的定胜糕，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平台上比她家情况更紧急的不计其数，算上安宁姐姐捐的两千块，离目标金额还差很多。

“有话直说。”

“姐姐，我想找你借钱，立字据的，我想让她去屿城做手术，屿城专家多。”

孟玉珠的脸涨得通红，语速很快，好似不一鼓作气说完就没勇气再提。

“你先考试。”

安宁手上的余钱不多，之前都是存够一定金额就转给安长勇，头几个月的工资给李茵交了住院费，眼下只剩田实给的那张银行卡。

“哦...”孟玉珠喝着水，把定胜糕吃完，又和她聊起学校的事，那个领头欺负她的人提前分流到技校不再上学，所以她过得还算舒心。

孟玉珠转移话题很快，这份局促安宁太过熟悉，曾经在安长勇和李茵脸上出现过很多次。

她口中琐碎又枯燥的日常，像粗制滥造的毡布，勉力压着随时可能飞尘的土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