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沉默片刻，朝她靠过去。

他的头重重压在她的肩膀上，这次她没推开，任他的胡楂扎着皮肤，汲取她身上的热意。

“以后别打架了。”

“嗯。”他点头，额发蹭了蹭她的耳垂。

安宁回到屿城，日子慢慢清闲下来。如今李茵习惯了疗养院的生活，安长勇每周会去看她，也就不再需要她时时探望。

眼下，她想继续念书。不知道这算不算已经迈入新生活，但有了目标，日子似乎和上升的温度曲线一样，多了攀登的乐趣。

田实办好复学手续，恰逢暑假，他收拾出以前的教材和笔记。

自从知道安宁要参加成人高考，他就主动承担辅导的任务，她基础好，倒是不费事。

“过两天我在这放个隔断，你就别往返折腾了，等开学你有宿舍住再说。”

那天安宁撂下这句话，把住处的钥匙给他，就急急忙忙去上辅导班了。

被空调吹得冰凉的金属，落到掌心有点烫手。

这...算是同居了吧。

今年的雨季来得早，偏挑着上下班时间倾盆而下，还伴有狂风，利落地卷走行人的体面。

安宁在殡葬店并不算愉快，同事们各个手臂爬满刺青，看她时总有些轻佻。

工作是经人介绍的，她不好闹得太僵，加上孟玉珠借钱的事总压在心头，也想在辞职前多赚一点，所以一直忍耐。

这家的老板和王彬不同，初中毕业就出来做这行，说一不二，招的人也是一个风格。

时间一长，她就明白，自己和那个大学生都只是用来接待客户充门面的。具体工作并轮不上她，所以微薄的薪水让她摸鱼也理直气壮。

“安宁，后天晚上有个局。”

老板对她工作时间写题的行为没异议，只瞥了一眼她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两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别穿这身皮，换鲜亮点的。”

“他们去吗？”她看向旁边打牌的几个人。

老板看都没看她，低头点烟：“一次拿俩月工资，你去不去吧？”

她扇着飘过来的烟味：“我不陪酒。”

“不用你陪酒，就是帮着传菜倒酒。”老板用刻意留长指甲的小拇指抠了抠鼻子，“老刘介绍你过来，没活儿时你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我没说过什么。就这一回，要不是我那妹子突然病了也轮不到你。”

“不去。”

安宁起身绕过他去对面的小卖部买汽水，站在门口灌了半瓶，一口气还顶在胃里，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姐姐！”

孟玉珠梳着马尾，细瘦白皙的腿在五分裤里晃，跑过来时全身都在散发与夏日相配的青春洋溢。

“你来屿城了？”安宁余光注意到老板的视线，拉着她走到稍远的树荫下。

“我过来打工，手术费暂时够了，但是术后需要请护工，还有很多花钱的地方。”孟玉珠用手臂抹了下额头的汗。

“那你怎么来的？住哪儿？”

孟玉珠喘匀了气，笑嘻嘻地看着她：“我自己买长途车的票，是不是很厉害。”

“嗯。”安宁的目光变得柔和。

她和安乐真的很像，坚韧、乐观，明烈的生命力让阳光都逊色了些。或许上天怜悯她失去了安乐，又机缘巧合地把孟玉珠送来她身边。

“有事给我打电话，钱的事，我...”

孟玉珠摇了摇头，截断她的话：“姐姐，你已经对我很好了。公益平台上的钱足够妈妈手术，我找了份兼职，等拿到第一笔工资请你吃饭！”

“这谁啊，不介绍一下？”老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后，随之飘来一股焦油味，像是用柴油高温烤焦的肥肉。

安宁转身挡在孟玉珠前面，然后侧头对她说：“不是家里还有事吗？我下班再找你。”

老板见人走远，轻嗤了一声，转身进店。

晚饭自然就是她和孟玉珠一起，事发突然，她给田实打电话时，他正在炖鸡汤。

两个多小时的清汤，去过浮油和血沫，澄黄如第一泡雨前龙井。

“哦。”听完安宁的话，他拨弄着汤勺，只回了一个字。

田实哀怨的语气让她脑海中出现一个独自坐在窗边盼她早点回家的身影。

她忍不住笑：“是和同性吃饭，又不是异性。”说完又觉得这话像是汇报行程，她留下一句“我会早回去”就匆匆挂断电话。

安宁和孟玉珠找了一家串串店，是之前她们在临川吃过的那个品牌分店，不过现在没有赠送挂件的活动，倒是每次去吃都会送一张卡片，集齐十张可以打五折。

孟玉珠还是叽叽喳喳的，精打细算的习惯没变。于是安宁也像之前一样，往盘子里多放了两把牛肉。

空调的冷风吹不走两人被红油引出的薄汗，自从和田实住到一起，安宁也许久没在外面吃了。

她看孟玉珠满嘴红油，吸着被辣出的口水，又加了一瓶豆奶。

孟玉珠说等大学的学生证下来就去做家教兼职，自己先到咖啡店打工。她英语成绩不错，但口语是短板，错过了时薪更高的兼职。

说起这些她脸上并没有烦闷，只自信满满地说要恶补口语。

安宁听着她的话，也觉得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一瓶一瓶地喝着啤酒。

那些安乐也有机会实现的小事，和被灯光照着的空瓶一样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