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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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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似乎有段时间没联系她了。上次还是她陪李茵去医院时,五个未接电话,她回拨过去陆远没接,之后赶上有几个突发的业务就没再打。

再得到关于陆远的消息,是从他徒弟小吴口中。

当时安宁刚陪孟玉珠考完最后一场,准备送她去医院给妈妈报喜。

“安姐,远哥旷工三天,算的年假,再多两天就瞒不下去了。”小吴这次淡定许多,但也很急切,“联系不上他,去家里也不开门。”

听他的口气,是陆远家里人还不知道。她皱了下眉:“行,我待会儿过去看看。”

“他就听你的,安姐,你多劝劝他。”小吴松了口气,没等她问就接着解释,“前几天我们去在宴宾楼聚餐,本来都好好的,远哥不知道看到什么,正敬着酒就冲出去了...”

陆远当时的脸色太吓人,他平时神情漠然,即便那次揍了说闲话的同事,表情也不这样。

小吴只看了一瞬,也被他眼中的阴鸷和仇怨吓得半天回不过神。

那个眼神,看杀父仇人也不过如此。

安宁把孟玉珠送到医院,等她下车后直接跟司机报了陆远家的地址。

路上给他打电话,依然没人接。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是那张拼好的李方膺《游鱼图》。

到了公寓门口,她回忆着大门密码,按了几个数字,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冷气在她露出的手臂上扫出鸡皮疙瘩,这温度和冷藏室也差不多。

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发酵后的酒气,沉闷得如同进入无窗的地下室。

阳光充足的正午,客厅拉着窗帘,偌大的客厅,紫红色的鱼缸是唯一光源。残缺的金鱼尸体卡在过滤口,机器发出短促的卡顿声,像是噎住的人在打嗝。

陆远盘腿坐在鱼缸旁边的地板上,悠闲游动的金鱼用放大过的影子掠过他木然的脸,就像沉入水底的塑像。

安宁迈过散落一地的酒瓶,蹲坐在他身边。

除了她进门时,陆远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之外,再无动作。身侧的人带来的那缕清风,是他闻到的唯一活气,但也只让他动了下眉。

蹲得久了,安宁的腿有点发麻,来回活动脚踝。

牛仔裤侧面的褶皱轻蹭着他的膝盖,他很难装作浑然不觉。他忍不住开口:“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咳咳咳...”

几天没说话,声带再次震动时就像锯木头,碎屑呛人。

“那天带我妈检查,然后忙着给她办住院,店里杂事很多,又赶上孟玉珠高考。”

她一瘸一拐地起身,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也盘腿坐下,继续揉着发麻的腿。

人人都比他重要,整整十三天,安宁都没有找他,甚至都没问过她生日那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楼下。

他直直看向鱼缸,像是没听到。

见陆远不说话,她起身用漏网把鱼的尸体捞出来扔进垃圾桶,又撒了一小把鱼食才坐回去。

他们脸上的阴影变得杂乱。

在一片斑驳中,陆远喝完水把杯子扔到一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腮看着鱼群争抢那几粒鱼食,语气不辨喜怒。

“我遇见陆之禹了。老东西怀里抱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杂种。”

安宁记得张秀萍的长相,陆远和她并不相像。

“下次再见到,一定打死他。”

他咬字重,语气尖锐如衣服上的铆钉。虽然说得畅快,但胸腔里奔涌的恨意像是附骨之疽,只想到那个身影都会让他癫狂。

那天,领导邀请全部门吃饭,陆远本不想去,但领导递话说他就要调部门升主任,必须参加。

宴宾楼不大,但菜式规格高,所以很少出现包厢被订满的情况。

打听才知道,有个退休的领导在给孙子办生日宴。光是气球和鲜花组成的拱门足有七八个,占满一侧过道,十几个人只能挤在大厅一角。

几轮酒下来,他那股被冷落的烦闷逐渐被冲淡,但没多久又被吵闹声翻起来。

包厢门都隔不住的欢声笑语,真是幸福的一家。正赶上他敬酒,他心不在焉地端起酒杯,抬眼一瞥,就看到那个他永世难忘的人。

陆之禹顶着梳得整齐斑白头发,一身剪裁合体的衬衣西裤,后面簇拥着一行人堪比舞龙队,无一不昭示着春风得意。

他怀里抱着个孩子,溢出的慈爱像硫酸一样泼进陆远的眼睛。

凭什么抛妻弃子还能享受天伦之乐?!凭什么伤人的畜生能得到幸福!?

他过得再如意,也敌不过看到陆之禹一丝一毫的快乐。那个瞬间,他目眦尽裂。

喧闹声顷刻消失,喉头翻起干涩的血腥气。他追了出去。

似乎只是一瞬间,又似乎过了很久。反应过来时,他正被小吴拉着,人头攒动的街头早不见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

生父鄙夷他,继父利用他,母亲不需要他,生命中所剩无几的链接全都充满算计和交换。

没人要他。

他在这个高温预警的初夏,忽然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鱼食被吃光以后,金鱼又恢复散漫的姿态,大概是吃饱的缘故,影子游过他们身上时速度慢了下来。

说出口的那些话直白恶毒,多数人都会在内心笑他,人到中年还被陈年旧事所伤。或者,对这份丑陋的仇恨避之不及。

安宁的沉默在他意料之中,他敢说出来,本就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

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长,他膝盖以下都没了知觉。渐渐地,僵硬蔓延到手臂,即将到达心肺时,他听到她清泠的声音。

“心里的事放不下就带着吧。人总要为点什么而活,爱也好,恨也罢,还有情绪说明心没死。”

安宁歪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么活了二十多年,朋友不多,你算很重要的那个。杀人要坐牢,就算是拘留所,那环境你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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