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芳苑位于近郊，临水而建。

每逢天气放晴，里面便搭青幕、摆酒筵，一大群贵族子弟应邀前来，在河边结伴并辔，赌马竞速，一派贵族风雅与喧嚣。

刚刚结束午宴，冯禧刚让人将自己新得的那匹神驹逐霜牵出来。

逐霜有着西州贡马的血统，红棕底杂白霜毛，素来便是御使大夫冯肃的最爱，冯禧好不容易从父亲手里讨要过来，此番提议赛马，也是存了刻意在众人面前炫耀的心思。

因为冯禧的官位和家世，逐霜一经亮相，便惹来众多世家子弟啧啧称奇。他们围着逐霜，几乎要将逐霜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即便如此，也总有人在吹捧的间隙，向百米外的一株垂杨柳看去。

杨柳依依，夹杂着水汽的风吹拂下，裴时渊懒洋洋坐在软席上，自顾自往嘴里丢了枚黄澄澄的杏脯，紫衣宛如轻云般铺开。

他一头黑发未曾全部束入玉冠里，一部分散落在肩头，如流光泄玉，本就昳丽的外貌更是漂亮得惊心动魄，即便不曾说话，也惹得旁人频频注目。

“裴兄为何不去瞧瞧？只在这里一个人饮酒，岂不是太寂寥。”

说话的是姚家公子姚远，他已经同裴时莺定下婚约，今天也在冯禧邀请的宾客里面。

面对姚远的提议，裴时渊只是摇了摇头，将最后一点杏脯咽下。

“不必，我不喜欢热闹。”

——类似的场景前世他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回，不管是海外还是国内，一群天龙人二代们围着主角晒出的稀罕玩意儿互相捧抬，实际上都是看各自家世背景说话，捧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人背后的门第。

可若是一旦对方遭遇家族破产、政治清算之类的意外，便是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哪还记得你是谁？

因为早已预知冯家的结局，所以此刻不管众人围着冯禧如何巴结吹捧，裴时渊始终面不改色，甚至都懒得起身。

他从青玉盘里又拈了一枚杏脯，放入口中。

杏脯浸满了蜜糖，虽然甘甜，却未免有些腻味，倘若能配上青梅酒，配着青梅的微酸，才是上品。

他正无不遗憾地想着，殊不知自己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更是成了对冯禧此番风头全然不屑的轻慢。

“裴二公子不愿与众人游乐，可是觉得我冯家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冯禧目光沉沉地锁定着裴时渊，语气同样带着不悦。

还未等裴时渊应声，冯禧便牵着逐霜走到他跟前，“听闻裴二公子的爱驹乌骓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不如借此机会，就同我的逐霜比比？”

裴时渊撩了撩眼皮，唇边露出一抹笑，仍是意态风流的模样，“虽说客随主便，可冯大夫也知道我身子骨向来不好。输了倒也无所谓，可若是赢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看来裴二公子是瞧上我这里的好东西了。”冯禧向离自己最近的粉衣美人一抬下巴，“不如就将这姣桃送给裴二公子如何？听闻裴二公子身边至今只有夫人一个，也该添添姬妾了。”

那姣桃生得明眸皓齿，闻言不由得含羞带怯地瞥了一眼裴时渊，更添楚楚之态。几个世家子弟或是嫉妒、或是羡慕地开口：

“裴兄好艳福，倘若换做是我，也该为了美人尽力一搏了。”

“可不是，这姣桃可是冯大夫的爱姬呢，以前我讨要好几次，冯大夫都舍不得割爱……”

裴时渊却笑着摇头：“我同夫人新婚燕尔，就不必再纳姬妾惹她吃醋了。不过说起好东西呢，我确实是看上了冯兄的逐霜，若是这次赛马赢了，不知冯兄肯不肯割爱？”

冯禧一怔。

父亲将逐霜赠给自己才几天功夫，他倒是万万没想到，裴时渊当真脸皮这么厚，敢狮子大开口向自己讨要。

美人常有，可千里名驹，却不常有。

对于冯禧来说，逐霜可比姣桃贵重多了。

然而一想到裴文渊让人给自己传来的话，他眼底有阴狠的戾气一闪而过，挥手道：

“不就是一匹马吗？只要裴二公子能赢过我，送你便是！”

裴时渊眉梢一扬，向冯禧拱手道：“冯兄大气！！！”

他拍拍手，从软席上起身，正要向乌骓马走去，谁知人群外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娇叱：

“且慢——！”

嘚嘚的马蹄声由远至近。

碧绿的原野上，一袭红裙犹如翻卷的玫瑰般，迎风猎猎盛开。

马背上的少女一双眼灿然晶亮，风扬起她漆黑的长发，她手执缰绳，一个劲催促骏马疾驰而来。

一声清脆的“吁”后，姬云霓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许是急着赶路的缘故，她额头渗出点点汗珠，白玉般的脸上晕红流霞，比最名贵的秋海棠都要艳上三分，可谓是容光灼灼，动人心目。

看清楚她样貌的一瞬，惊艳之外，人群里不由得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不是被陛下贬为庶人的朝瑰翁主么……”

“她怎么会来这里……”

裴时渊却没理会众人的议论，而是笑着迎上前：

“夫人怎么来了？”

旋即又转身向众人解释道：“这便是我的夫人，姬氏女，字云霓。”

两人站在一起，如同沉渊映衬着天际破晓时的朝华，虽然风姿迥异，但确实是极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幅美人画。

姬云霓向众人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冯禧，语调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冯大夫，我夫君身患顽疾，体弱多病，宫里的御医都说他需静养，还是这阵子叶神医为他精心调理，才好转些许。若是冯大夫执意想同我夫君赛马，不如就让妾身代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