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盛明玉放下了叉子。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窗外正午的阳光被餐厅的蓝色马赛克窗棂切割成小块，落在他浅灰色的羊绒衫上，像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在轻轻晃动。

“你对那家孤儿院应该有很多疑问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解澄正在喝最后一口咖啡，闻言抬起眼。

盛明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一片看不见的海。

“在找周昊的那些日子里，我试过很多方法。”他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什么私家侦探灵媒占卜，甚至所谓的外星人联络者，只要有人说能帮我找到他，我都试过。”

盛明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在自嘲。

“后来我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找，特异功能，精神力，超感官知觉，不管叫什么，就是那种普通人没有，但少数人天生就带着的东西，我找了这方面的专家，做了大量的研究，最后锁定了一个方向。”

他转过头，看了解澄一眼。

“基因。”

解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哨兵和向导的基因与普通人不一样。”盛明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解澄能听见，“在你来之前，我已经通过一些渠道，收集了一批人，那些因为五感过于敏锐无法适应正常生活，从而被家人抛弃或者自己逃离社会的人。”

“我把他们安置孤儿院，给他们提供生活和医疗上的支持，定期做检查和记录，我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哨向的基因是特殊的，那这些拥有超常五感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哨向基因的携带者，从他们身上我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周昊的线索。”

解澄放下咖啡杯，杯底碰触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沈浩就是其中之一。”

盛明玉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分化。”

“浩浩是今年三月份分化的。”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三月的一个晚上，孤儿院的院长给我打电话，说浩浩突然发高烧，意识模糊，一直在说胡话，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烧到了四十度，整个人蜷在床上，看起来很难受。”

“我带他去了医院，各项检查都做了，查不出任何问题，烧退了之后，他醒来，第一句话说的是我听见了隔壁房间的心跳声。”

盛明玉停了一下。

“从那之后，他的五感就像声扬当初那样，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天比一天敏锐，他能听见三个房间以外的人翻书的声音，能看见窗帘上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能闻出厨房里每一种调料的味道，一开始他很兴奋，觉得自己像超级英雄，但是很快……”

盛明玉的声音低了下去。

“很快他就受不了了，噪音太多了，味道太重了，光线太亮了，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捂着耳朵缩在被子里，哭着说太吵了。他没有向导，没有任何人能帮他疏导那些铺天盖地涌进来的感官信息，他只能自己扛。”

解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什么。

“按照您的意思，”他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紧绷的专注，“浩浩是今年三月才分化的，到现在不过大半年，但以他目前精神图景的崩塌程度来看，至少相当于一个没有向导的哨兵两三年的恶化速度。”

解澄抬起眼，直视盛明玉：“为什么会这么快？”

盛明玉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片被马赛克切割的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墙壁上。

“我不知道。”盛明玉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和无力的坦诚，“我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我看不见他的精神图景，感受不到他的痛苦，我只能看着他一天一天地衰弱，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了解澄一眼。

“但是有你。”盛明玉的声音微微发紧，“有你在的话，一定能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吧？”

解澄没有立刻回答。

目前所接受的信息量太大，大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去消化它。

盛明玉继续道：“而且这个孩子……”

解澄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盛明玉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烤肉，目光没有焦点。

“在他分化成哨兵的那天晚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了很多胡话，大部分我都听不清，但有一句我却听清楚了。”

解澄手指扣紧。

“他说——‘我看见了一只白色的鸟。’”

解澄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了。

餐厅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有客人在隔壁桌聊天，声音高高低低的，服务员在收银台后面按着计算器，按键发出清脆的嘀嘀声，门口的风铃被推门的风吹动，叮叮当当。

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解澄整个人宛若是被钉在了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

白色的鸟。

白隼。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广阔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一只白隼从光中俯冲下来，翅膀展开，翼尖划过气流，发出细微的像是丝绸撕裂的声音。

它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解澄知道他是谁。

他认得那只白隼。

那是周昊的精神体。

从他还是一个刚分化的少年被编入第九军团的那天起，他就认识那只白隼。

它在训练场上空盘旋，在战场上俯冲攻击，在休息的时候安静地站在队长的肩膀上，偶尔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然后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傲慢的眼神打量着所有人。

白隼从来不会落在除了队长以外的任何人身上。

从来没有。

解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白隼。”

盛明玉看着他，没有否认。

“虽然我看不见，”盛明玉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他曾跟我说过自己的精神体。”

盛明玉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所以我有一丝期盼。”盛明玉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是他回来了——”

解澄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带着咖啡苦味和烤肉焦香的空气深深地压进肺里。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上那些残羹冷炙，轻轻握住了盛明玉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