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定剂让那些高墙暂时失去了防守的能力，精神图景的大门虚掩着，安静地等待来访者的进入。

解澄闭上眼，精神触须再次探出，这一次，它们顺利地穿过了那道曾经坚不可摧的屏障。

几秒后，他站在沈浩的精神图景里。

和昨天一样，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压得很低的无尽灰色，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密不透风，让人喘不过气。

地面的龟裂比昨天更深了，长不出东西的裂缝密密麻麻地蔓延到视线尽头，有些裂缝宽得甚至能伸进一只手。

远处那些坍塌的建筑，在灰色天幕的映衬下像一堆堆沉默的墓碑。

解澄认出了其中一些建筑的轮廓。

有一栋的屋顶是尖的，应该是教堂，顶端还有一个模糊的十字架形状，有一栋的墙面上还有残留的彩色涂鸦，但因为破坏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下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白鼬的四只小爪子踩在龟裂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踩一步都有细小的尘土扬起。

它跑过那些陌生的建筑，跑过那些坍塌的废墟，跑过看不出原貌的荒地，最后停在了一扇黑色生锈的铁门前。

铁门有一定年份，门上的铁条已经有些弯曲，门把手缺了一半，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铁棍，推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白鼬用头顶开门。

门的另一边是一片湖。

湖不大，大概只有一个小型游泳池的尺寸，但水很清，每一颗石头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湖水是深蓝色的，倒映着灰色的天空，把天的灰和水底的蓝混在一起，调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白鼬缓缓走进去。

湖的中央有一小块陆地。

说陆地其实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个刚好够一棵树生长的小土丘，边缘圆润，像一个被精心捏出来的泥团。

土丘上长着一棵树，很小很瘦，枝干细得像营养不良的孩子的胳膊，树冠也不大，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叶子。

白鼬的目光很快被树上系着的那一根细绳吸引。

绳子的一端系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另一端垂下来，系在一只风筝上。

那只风筝是白色的，纸面已经有些破损了，翅膀的边缘缺了一小块，它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展开，尾羽修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白鼬站在湖边，仰头看着那只风筝，尾巴轻轻摇了摇。

白色的。

鸟的形状。

白隼。

这种违和感让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想去触碰的瞬间，白鼬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逐渐长出了人类的四肢，片刻后，他变成了一个浑身雪白的小孩。

人类的双手让解澄能更好地够到那根系在树上的细绳。

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因为矮，抓了几次都没抓住，最后不得不踮起脚，才终于够到。

握在手里的绳子触感粗糙而真实，像是真的麻绳，而不是精神图景里的幻象，每一根纤维都清晰地硌皮肤上。

解澄轻轻扯了一下，风筝在湖面上方晃了晃。

他又扯了一下。

“你是谁？”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湖面上方飘过来。

解澄停下动作。

“你为什么在我的秘密基地里？”

声音又响起了，这次近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往前走了几步。

解澄眯起眼睛，在灰色的天幕和蓝色的湖面之间仔细搜寻。

灰色的天和蓝色的水之间有一条模糊的界线，像两幅画被拼接在一起，接口处有一些细微的错位。

然后他看见了。

湖的另一边，靠近土丘的位置，站着一个孩子。

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衣服因为太大下摆拖到了他的膝盖，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巴，一双眼睛又大又圆。

解澄确认是谁后，往前轻轻走了一步：“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是来带你出去的人。”

那个孩子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没有减少，但多了一丝好奇。

“哥哥？”他疑惑道，“你是我哪个哥哥？我有好多哥哥。”

解澄正要说是沈骁天，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

他猛地转身，发现一只通体雪白的鹿站在自己身后，正直直盯着自己。

感受到白鹿身上的气息，解澄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会……

荒唐的猜测刚在他脑海里浮现，白鹿就动了。

它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四蹄踏在湖面上，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

来不及躲。

“砰——”

解澄的身体被撞得往后飞去，后背撞上了那棵瘦小的树，树干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树冠上仅存的几片枯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湖面上。

他的脊椎撞在树干上，一阵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宛若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

白鹿站在湖面上，琥珀色的眼睛依旧盯着他，但这次没有继续攻击。

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竖着的瞳孔放大又缩回。

“——解澄！解澄！”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解澄昏沉的意识猛地一震，从沈浩的精神图景里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这种强制脱离让解澄的太阳穴一阵剧痛。

他眼前发黑，耳膜鼓胀，四周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几秒后，解澄缓缓地睁开眼，面前映着周声扬那张着迷但又好看的脸。

“你……”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正被人捧着，贴着颧骨的指腹微微发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像被火烤过。

“你咳血了……”

周声扬的表情快哭了。

解澄的视线往下移了移，看见了对方手上那些红色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