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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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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初刻,远处的小石城谯楼上,二更鼓隆隆响起。

夜色已深。在这偏远小城,凡人百姓此时早已熄灯落锁。除了偶尔有一两队持着火把、甲胄摩擦作响的巡兵走过长街,整座城市便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寂静。

陆家的小院堂屋里,两扇板门还敞着。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榆木条案。案上供奉着一尊樟木雕的“昭明九霄帝君”神龛。而条案之下,陆安渡正老老实实地跪在蒲团上。

早上在槐树集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案,午後又被陆蒹之像拎鸡仔一样抓回了学堂,熬到深夜,陆安渡早已精疲力竭。他半睁着眼,视线失焦地盯着神龛里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

耳边,则是养父那年年如一日、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

“为父知你心善,想救那老婆子。可你瞧瞧你那三脚猫的箭术?筋骨都没长开,就敢去跟杀生百头的屠户搏命?”

“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哪天你这脑袋被戳个窟窿,老子去哪儿给你收尸?”

“还有,明朝夫子若是再差人来告状,说你逃学去西水渠摸鳌,老子非抽断你的腿不可!切莫辜负了人家的教导……”

陆安渡把下巴颏搁在胸口,一言不发。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快生出老茧来。对付陆蒹之,他有经验——只要闭嘴装死,等这老头子自己说累了、骂乏了,这关也就算过去了。

忍着,熬着。

陆蒹之看着养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哪里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这小子的命,是捡来的。

十五年前,也是在一个初春的夜里,天上下着倒春寒的滂沱大雨,冷得能冻死狗。那时候的陆蒹之,本家是京中一个罪臣的旁支,老大犯了不知什么大罪,小弟连坐,他们这一房便被削了身份,流放到这偏陲之地。

到了三十岁上,亲人都死在流放路上,他孤身一人,在这小石城当个最底层的走卒,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一夜,他穿着湿透的蓑衣夜巡,经过西街一座土地小庙。在庙檐的滴水处,他瞧见了一个襁褓。襁褓旁,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留下了一把完好的桐油纸伞,遮着风雨。

陆蒹之凑过去,本以为会看到一具冻僵的死婴,没曾想那婴儿生得一双大眼,见了生人也不哭,反而冲着他这张满是胡碴的糙脸“嘻嘻”地笑出了声。

陆蒹之半生漂泊,看着那婴儿,心头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同是天涯沦落人。自己是个无根的孤儿,这孩子也是。

他不忍心看这小生命在春寒里冻死,当即将婴儿抱回了家。他给孩子取名“安渡”,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这孩子能安安稳稳、平安渡过这世道的波折。

正月十四,溟南藩地的夜,依旧裹着一层散不去的黏腻与潮阴。这地方不比中原,冷得并不凌厉,却带着海上的湿气与山间的冷雾,像苔藓似的一丝丝往人的布衣缝里钻。

陆蒹之端坐在那张用青冈木与熟牛皮绷成的旧交椅上,身上的不良帅公服只解了一半,露出布满风霜的脖颈。他看着蒲团上那个小幅点头、宛如小鸡啄米的脑袋,心头泛起一阵无由来的焦虑。

安渡这小子,心思敏捷得像头山狐,学堂里墨守成规的圣贤书哪里栓得住他?他天生长了一双探路的脚,成天只盯着那些古灵精怪的奇事。今天敢在槐树集拉开拓木弓去搏命,明天指不定就敢去揭深山妖精的老巢。

陆蒹之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背,指节因常年握刀和溟南严冬的湿寒,微有些红肿变形。

他终究只是个凡人武卒,没能开了仙脉,修成那飞天遁地的长生道果。今夜硬接了那狂暴屠户力大沉重的一刀,直到此刻,他那条握惯了百炼横刀的手臂依旧隐隐有些肌肉痉挛,指缝间干涸的血迹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出一股近乎黑色的斑驳。

“这顽皮小子,老子还能替他弹压几年地面?”陆蒹之暗叹。这小子年纪尚小,又不时惹事。一想到此,一抹愁云便如这西南山间挥之不去的瘴雨蛮烟,悄然爬上了这位不良帅的眉梢。

堂屋角落里放着一尊有些年头的黄铜火盆。内里铺着一层从小石城西山伐来的青冈木炭,面上压着几片新折的苦楝叶。炭火吃透了松脂,偶尔发出“啪咧”一声脆响,爆出一星半点的橘红火花。红彤彤的炉光在青砖地上跳跃,将一股子冷冽中带着微苦的柏木清香,一丝丝抽绎到空气里,这才把屋外的湿寒气逼退了三尺。

堂屋的厚木格扇门故意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这是为了让烧木炭的浊气流出,免得恶气闭郁伤人。此时盘中的木炭已燃经了小半个时辰,化作白灰。一阵从百岭大山吹来的冷冽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如冷水激面,瞬间打散了陆蒹之脑海中的忧思。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先是用铁箸夹了几块新炭添进火盘,随后熟练地提过一只糙青瓷小陶壶,稳稳地架在炭火边缘,烤了一壶黑茶。

此时的陆安渡,早已被瞌睡虫迷了五魂七魄。早上在槐树集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案,午後又被陆蒹之像拎鸡仔一样抓回了学堂,熬到深夜,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下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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