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尤其靠近城中心较繁华的地方,灯火渐稠,人潮逐渐又多了起来。但小石城始终只是一个偏陲藩城,城里有名有姓的华丽正店与勾栏瓦舍并不多。这夜安渡也无心去欣赏长街上的热闹,瞟了几眼,便径自往家走了。
城西的地势比城东稍高,安渡顺着坡道一直往上走,渐渐地,背后的市井喧嚣便远了。
转过一个黑煞幽深的柏树林子,一具架着两根未剥皮枯槐木的架子便横在眼前。横梁上的樟木牌匾早就被西南的风沙吹得露出了白色的木髓,“军防左巷”四个隶书大字糊成了一片。
这里,是小石城底层守卒与退役老兵扎堆的“军户巷”。
“哟,陆家的小泥猴,这才散学呢?”
木架子底下,两个刚交了戌时班的低防兵正蹲在泥地里。两人身上套着有些发霉的牛皮侃肩,一边吧嗒吧嗒地咂着掺了苦楝叶的劣质旱烟,一边冲着陆安渡扬了扬下巴。
“两位哥哥辛苦。”
陆安渡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个傍晚在槐树集留的草药包子甩了过去。那两兵丁伸手接住,闻着那股子能辟毒去湿的熟药香,登时咧开一口黄牙,一矮身放安渡跨过了拒马。
踏进军防左巷,空气里的膻燥气登时强烈起来。这里道路狭窄,两旁尽是低矮的黄土墙小院,墙根下随处可见废弃的破旧皮革与生锈的箭镞。
陆安渡凭着记忆熟练地穿过三个巷口,随后向左一折。在巷子最深处,一堵爬满了碧绿野山藤的黄土墙便露了出来。墙内,那棵被陆蒹之用横刀修剪得极有风骨的老枣树正张着粗壮的枝丫。
跨过榆木门,脚步还未落地,陆蒹之那浑厚如洪钟的嗓门便从左侧的草棚子里砸了过来:“死小子,野到二更天才回?今儿是不是又逃课去西水渠抓鳖了?”
陆安渡偏过头,瞧见了坐在青冈木小板凳上的养父。
此时的陆蒹之,身上的不良帅公服随意敞着,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正对着一个泥炉子使劲扇火。炉子上架着一只黑糊糊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白烟。
刹那间,满院子都是刺鼻、辛辣且带着一丝腥气的草药味。
陆安渡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他一边端详着陆蒹之那张布满风霜、此时被炉烟熏得隐隐发黑且透着疲态的糙脸,一边沉声问道:“阿爹,你伤着哪儿了?”
陆蒹之手里的蒲扇没停,斜了儿子一眼,没好气道:“懂个甚?前天接了那发疯屠户的一刀,老筋有点不顺。衙门里下发的跌打药都是掺了水的次货,我自己去集市寻了些生川乌和活血草,熬一剂热敷便成。死不了人。”
一边说着,陆蒹之一边用铁箸往炉子里填了两块青冈木炭,指节因为常年握刀和溟南冬毒的浸润,看上去有一点红肿。
“我来守着火,你回屋躺着去。”陆安渡伸手想去接蒲扇。
“滚滚滚!”陆蒹之蒲扇一甩,直接拍在陆安渡的肩膀上,劲道着实不轻,“我还没七老八十到要你伺候的地步。一肚子心眼没处使就去给昭明帝君上炷香,把《大乾清平经》给老子抄一遍!莫要在这儿碍手碍脚!”
陆安渡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阿爹那双在昏黄火光下依旧微微有些痉挛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槐树集听来的那番“长舌碎嘴逼死人”的话给咽了回去。
“知道了,药好了记得叫我。”少年应了一声,转身掀开布帘,一矮头扎进了萦绕着一丝降真香气的堂屋。
虽然陆蒹之嘴上骂得狠,但陆安渡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条老胳膊的伤势——硬接了狂暴屠户一记九斤重的劈骨刀,瞧着只是皮肉震颤,可若不尽快把内里的淤血毒散化开,迟早得生生废掉这条筋。
大乾天祐年间,边陲的武备物资向来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按《大乾兵部职方司配给条例》,凡小石城这等下等藩城,每年拨付的跌打伤药与祛瘴丸散,皆有定数。可这纸面上的德政自州府过了一手,品相上乘的血竭、三七与断续,便全进了知县与县尉老爷们的私宅药库;落到不良人这等编外胥吏手里的,不过是些掺了石灰与灶墨的下脚料,敷在伤口上除了灼烧皮肉,半分活血生肌的功用也无。
底层凡人想活命,就得靠自家那点死里求生的偏方。
轻伤小病熬着,重创大病求神看命。这不单是军防巷老兵的宿命,也是大乾天下凡夫俗子的通则。
隔日未时,石岭书院的古板夫子刚在堂上点过名,陆安渡便寻个由头,一猫腰自后窗溜了出来。他没在城里耽搁,直奔北门。
小石城北枕百岭,最扎眼的一段便是翠屏山。从城中打量,这山脉如同一幅被泼了浓墨的巨幅绢屏,横亘在天际线上,透着股南方丘陵特有的苍翠与肥腴。可只要过了外围三个山头,内里的古木便渐渐参天,主峰更是如利剑般直插云霄,终年积雪不化,那是修士们才敢踏足的禁地。
小石城方圆十里的凡人,平日里砍柴、采樵、寻山货,早就将翠屏山的外脚踩得斑秃。陆安渡心知在外围撞大运不过是白耽误工夫,便加紧了脚步,直往林子深处抢去。
约莫半个时辰,北城门那堵一丈高的黑漆木门便横在眼前。
几名套着霉皮侃肩的卫兵正靠在拒马旁查验牛车,瞧见陆安渡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衣,打头的队头吐掉嘴里的苦楝叶,扬了扬下巴,连名册都懒得翻,便放这泥猴儿跨了过去。
出了城门,黄土路便收窄成了一条被草鞋片子踩得光秃油亮的林间小径。陆安渡没在两旁的杂木林中逗留。这地方隔三差五便有城里的黄口小儿来摸雀蛋,莫说治伤的草药,连根肥些的野菜都难寻。
又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周遭的动静渐渐消停了下来。砍柴的樵夫、打猎的猎户,身形一个接一个地没入岔道,终至不见。凡人对这百岭深处有着本能的恐惧,生怕多走一步,便撞见了西面瘴云里漏出来的邪祟,或是山林里的精怪妖兽。
可陆安渡不怕。他这身采药的本事,是陆蒹之用鞭子和横刀一条条抽出来的。那老头子当年在第一线跟流寇、悍匪对刀,若没点‘识草辨药’的土方子,骨头早在大乾充军路上喂了野狗。只可惜这几年陆蒹之当了不良帅,公务如乱麻,再抽不开身。陆安渡年岁渐长,便瞒着家里,偷偷摸摸成了这翠屏山的常客。起初被发现时,自然少不了一顿藤条焖肉,可挨得次数多了,陆蒹之见他机警变通的本事见长,脚底板抹油的功夫也利落,便也只能听之任之。
此时已是未时初,日头透过头顶密匝匝的橡树冠,碎金般地洒在厚重的腐殖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