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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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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天祐兵部职方防务条例》有死律:凡边陲下等藩城,落锁以漏刻为准,逾时半刻者,与通敌同罪。

当陆安渡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出翠屏山老林时,小石城那堵一丈高的黑漆木门早已严丝合缝地扣死。几盏防风的死羊皮灯笼挂在城头,在溟南潮冷的夜风里晃晃悠悠,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

原想着蹭最后一拨行商的尾巴进城,到底还是被那两株折腾人的七叶一枝花耽搁了脚程。

城门根底下的黄土垄上,横七竖八地蜷着十几个没赶上宿头的苦力与驮夫。边陲夜寒,地气如锥,众人只能紧挨着墙根,将草鞋片子往怀里缩。陆安渡没去凑那个热闹。他怀里揣着刚起出来的续骨草与七叶蚤休,在这等鱼龙混杂的城外荒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退回地势稍高的马尾松林子,寻了个背风的土坳。没敢托大生火,只扯了些干枯的栎树叶子往身上一裹,后背死死抵着树干,将那柄厚背劈山刀横在膝头。

这一夜,溟南大山里的穿林风刮得紧,夹着枯枝的漏气声,一声声如细铁丝般直往耳朵里钻。陆安渡半合着眼,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丝草动。他心里有些发虚——自打十五年前被陆蒹之自土地庙捡回来,他还从未过了子时门禁不归。那老头子此时,怕是正对着长明灯,手里捏着那条浸了油、绽着乌光的藤条,冷脸坐着吧?

“罢了,横竖是要皮开肉绽。”少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强迫自己沉入半梦半醒的戒备中。

冬月里的天光醒得迟,穿透马尾松树冠时,只剩几缕惨淡的灰白。

紧接着,小石城谯楼上的开门鼓“咚、咚”地砸了下来。厚重的木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绞车轴转声中,缓缓裂开一条缝。

墙根下的苦力们如蒙大赦,拍打着身上的土尘便往里涌。陆安渡反倒不急,他拍干净黏在粗布夹袄上的碎叶,冷眼瞧着城门口的动静。

衙门带兵的潜规则,开门头半个时辰查得最严。那些急着进城做活的脚夫,个个都是油水榨干的穷鬼,军汉们没甚油水可捞,便指望着在籍帐上寻晦气充政绩。

直到日头爬上对面山头,城门内外热闹起来,一列推着桐油布大车的山海货商贾排起了长龙,陆安渡这才颠了颠手中昨夜顺手套下的一头肥硕山鸡与灰毛野兔,施施然踱步过去。

守门的兵卒掀了掀眼皮,正撞上陆安渡那张清俊却透着痞气的脸。

那军汉身上套着发霉的牛皮侃肩,吧嗒了一口旱烟,乐了:“哟,陆家的小泥猴。在外面野了一宿?你爹那条横刀今早没出鞘,合着是等着剮你皮呢?”

“瞧叔这话说的,”陆安渡脚步一顿,一张俊脸极其自然地垮了下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阿爹前日在槐树集硬接了那疯屠户一记劈骨刀,伤了老筋。官发的那点跌打药都是掺了灶墨的次货。这不,家里的碎银子全填进了药罐子,连买口肉的余钱都没了。小子不孝,只能自个儿进翠屏山碰碰大运。”

说着,他将左手那只被麻绳缚得结结实实、正“吱吱”乱叫的灰毛肥兔往前一送,眼睛眨巴了两下:“叔,这畜生昨夜在山林子里撞了我的小腿骨,蠢得紧。拿去给哥几个晌午开个荤,烤起来冒油,香着哩。城外林子人多,小子腿脚快,跑得远,这才进了翠屏山深处,不跟城外林子里的叔叔大娘们争道。”

那守兵打量了一眼那只少说有四斤重的野兔,又瞧了瞧陆安渡右手那只毛色油亮的山鸡,似笑非笑:“你爷俩胃口挺大,一只鸡一只兔,还吃不完?”

“包里还有些顺手采的鲜冬笋呢,”陆安渡拍了拍鼓囊囊的背囊,笑得没心没肺,“吃光了,小子才好有借口再进山不是?书院里那古板夫子的经义,听得人脑袋疼。”

此时,后排等待验看关防的商队有些骚动,牛鸣车吱,夹杂着几句不耐烦的秦陇土话。

守兵怕惊动了在棚子里点卯的队头,劈手接过那只还在微弱挣扎的灰兔,一巴掌拍在陆安渡肩头,笑骂道:“你小子,皮是真皮,孝顺也是真孝顺。行了,滚进去吧,免得你爹干着急。”

“叔慢忙!”

陆安渡一哈腰,泥鳅似地钻进了城门洞。

他心里有数,这个时辰陆蒹之定在县衙大院里唱名分班。他一路小跑回了城西军防左巷,推开榆木门,直奔堂屋。他扒拉开背囊面上打掩护的几根泥冬笋,这才将底下那口塞着油纸包、藏着蚤休与续骨草的木匣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并码进了堂屋的大樟木药盒里,扣死。

临出门前,瞥见神龛里昭明九霄帝君那尊樟木像,想到昨夜洼地里那一领黑袍与那尊三白眼方头的神秘怪兽,心头微动。少年规规矩矩地拈起三支降真香引燃,插进铜炉,这才一扭身,直奔县衙捕房大院。

小石城今日无事,不落公文。

陆蒹之正坐在捕房大院西侧的檐廊下喝着苦丁茶,一瞧见养子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衣晃进来,这位不良帅慢条斯理地撂下茶碗,斜着眼瞧他,鼻尖哼出一声轻笑:“哟,我们家大天才回来了?昨夜山上的冷风成色如何?瞧这眼圈黑的,不知道的还当你昨夜去拱了人家的泥芋头地。”

周遭几名正擦拭刀棍的差役跟着哄笑起来。

陆安渡嘿嘿一笑,老老实实地凑过去,拎起大茶壶给老爹续了水。他拿眼角往四周的差役身上扫了扫,一边倒茶,一边压低声音道:“阿爹,昨夜山里雾大,错过了关城门的时辰。小子在城外凑合了一宿,顺带掏了一只山鸡,刨了几根冬笋,全搁在家里的了……”

说着,左眼皮不易察觉地连跳了两下。

陆蒹之是何等老江湖,流放路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角色,心领神会。他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粗瓷大碗往案头一放,顺着台词笑骂道:“成啦,少拿山鸡冬笋来糊弄老子!滚回去歇着!今日不许去书院丢人现眼,老子瞧见你便心烦!”

说罢,一挥袖子,转身进了捕房后头的案卷房。

陆安渡打了个哈欠,昨夜在林子里熬了一宿,此时绷紧的神经一松,困意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他踱回军防左巷,倒在西厢房的硬木榻上,扯过一张老羊皮褥子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待到醒来,日头已然西斜,把老枣树的影子拉得极长。

陆安渡翻身下榻,来到院子里,先是舒展了几把筋骨,骨节处登时发出“啪啪”的脆响。随后,他拉开架势,呼呼喝喝地练起了陆蒹之手把手教的那套“军阵六路短打”。

这套拳脚,据说是陆家本家遭流放前,从京中禁旅那里流传下来的残篇。大乾的运道讲究个“富不过三代,功不过五世”,传到陆蒹之这条罪臣旁支手里,招式早就磨损得七零八落。但在小石城这种寻常的边陲藩城,用来对付个把地痞流寇、或是山林里不入流的煞物,倒也勉强够用。

三套拳罢,收功吐息,小石城的上空已然飘起了几缕带着草木灰味的炊烟。

陆安渡踅到灶房,将那只绑在枣树根底下的山鸡拎了起来。动作利落地放血、烫毛、破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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