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血腥屠杀过后,长街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巡检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他那身裁剪得中规中矩的青色公服,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拘谨,他脚步匆匆,却又极其讲究地避开了横流的血水,径直来到顾子琛尸体旁。顾子安像是没了魂魄的纸扎人,瘫在树影下,口中含混地磨着牙,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问不出东西?”李巡检连看都不看顾子琛那死不瞑目的脸,只是皱着眉,用衣袖嫌恶地掩住口鼻,远远避开了那血肉模糊的腹腔。
陆蒹之躬身站在一旁,刚从陆安渡和几名目击游人口中梳理完经过,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大人,这绝非寻常械斗。”陆蒹之的嗓音沙哑,像是被寒风打磨过,“那两名女子动作极快,力大无穷,且行止诡谲,像是……没了活气的尸鬼。”
李巡检却不以为意,他拍了拍陆蒹之的肩,那力度不轻不重,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官场微笑:“蒹之兄,你这不良帅当久了,胆子倒见小。不过是两个弱女子,至多是些稍显凶猛的走尸,你领着手下一帮糙汉子结阵撒网,还怕拿不下?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莫要推拒。”
陆蒹之眉头锁得更紧,压低声音道:“这事透着邪门。若是能请镇海府的能人异士过来,凭借那边的手段,或许能查出背后究竟……”
“通报自然是要通报的。”李巡检猛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恐慌奔逃的人群,眼神冷了下来:“但王大人那边自有定夺。我们小石城也是要脸面的,若连点治安动荡都处理不了,转头就去求援,上面该如何看?我们自己的地界,得自己先动起来。”
说着,他将油纸扇往掌心重重一拍,敛去虚浮的笑意,压低嗓门正色道:“蒹之兄,请你率领弟兄立即追捕凶徒!本官要赶回衙门禀报王大人,并部署全城巡防。此案牵扯甚广,大把杂务等着我去料理,这前线缉捕的事,就拜托陆帅了。”
话音未落,李巡检竟是不等陆蒹之回应,唤过随从转身便没入浓重的夜色。只留下一地狼藉,与那两幅尚未干透的、惨白女鬼画像。
陆蒹之注视着李巡检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又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安置目击者的养子陆安渡。
直到确定安渡已将陷入浑噩的顾子安妥善安置在路边树下,并示意一名不良人兄弟接手照看后,陆蒹之才收回目光,缓步向那处阴影走去。陆安渡似有所感,也迎着养父的步伐走来。
“安渡,”陆蒹之站定,语气低沉,“顾小公子受惊过度,魂儿像是丢了一半。你护送他回衙门,若他神志稍清,试着问问顾家兄弟近日可有什么怪异行径,或是与人结了什么深怨。目击者所言与你的观察吻合,那两名女子身法诡谲、力大无穷,绝非活人。我得带队去追。”
“爹,带我一起。”陆安渡脚步一顿,直直挡在陆蒹之身前,神情出奇地平静。
陆蒹之眉头紧锁,正欲驳回,安渡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倔劲儿:“我亲眼见她们开膛,那手法根本不是活人所为。我练了十六年功夫,虽无仙根,但应变总比旁人快些。若真遇上,我绝不会拖您后腿。”
“爹,”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果决,“我已过十六了。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您做到的,我也该学着做好。”
这话像是一记闷锤,敲得陆蒹之喉头一滞,竟不知如何反驳。他审视着眼前这个与他相依为命多年的养子,半晌,才沉闷地挤出一个“好”字。
“记住,你不是正式队员,不懂布阵,更不许冲动。”陆蒹之沉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一切听我指挥,否则只会碍手碍脚。”
“孩儿领命,一定记得,一定做到!”安渡那张向来调皮的脸瞬间绷得笔直。他连应三声,神情滑稽却诚恳。陆蒹之看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心头的阴霾竟散了几分,不禁噗哧笑出声,随即收敛神色,开始部署任务。
当晚,不良人队伍中气氛凝滞,如冻住的冰层。
众人都清楚,小石城的天变了。从槐树集惨案到今夜血社火的杀戮,这一连串事儿透着一股邪气。不良人多是些贱籍流民,平日求的不过是口饱饭,可今晚,谁都闻到了那股不死不休的腥味。
陆蒹之没多废话,只以目示意。不良人们沉默检查腰间铁链与横刀,手脚极快地用布条将腰带上的铜环缠死——为的是行进时不露半点声响。镇尸钉已被反复磨过,锋刃透着幽冷寒光。
陆蒹之打出一个手势,众人如潮水般没入夜色,无声地掠向小石城四方。陆安渡紧跟在侧,循着那两具“女鬼”留下的残迹,隐入了这座城池深邃的暗影之中。
那一夜,全城搜捕,终无收获。好在“女鬼”未再作乱,陆蒹之暗自庆幸。他低头瞥了眼手臂,百岭山药草果然有效,那瘀黑血毒被暂时压制,脓液消减,虽离痊愈尚远,至少不再恶化。
翌日清晨,陆蒹之拖着倦体,领着安渡回到衙门。负责看管顾子安的手下见状快步迎上:“帅,人昨夜醒了,一直在嚷着怕女鬼回头索命,又担心家人,求咱们派人去府上守着。这是他断断续续交代的口供,请您过目。”
陆蒹之阅毕文书,神色如常。他心下盘算,决定亲自会会顾子安。他用冷水抹了把脸,嘱咐安渡门外候着,独自推门而入。
房内布置得甚为舒适,小几上焚着檀香,旁边还有一盆水仙。顾子安正坐在桌边用着早饭,手中捧着块豆沙米糕,热气还在袅袅升腾。陆蒹之进门时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可顾子安竟毫无察觉。直到他干咳两声,顾子安才猛地抬头。
那双眼布满血丝,表情呆滞,半晌才认出眼前是谁。顾子安惶恐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椅,抱拳道:“大人,多谢……昨夜的事太过惊悚,子安至今都不敢相信兄长他……”言及于此,已是哽咽难言。
待他气息稍定,陆蒹之才缓缓开口:“你兄长与那两名婢女,往日可有纠葛?”
顾子安垂首,嗫嚅道:“也谈不上……就是前两个月长嫂嫌婢女过多,便发卖了两个。兄长……兄长是赞同的。谁知……”他面色陡变,指尖发颤:“昨夜杀兄长的,正是那两人!她们怎会变成那副模样?”
“为何独独盯着你兄长?”陆蒹之目光如钉,死死锁住他的双眼,“仅凭发卖之怨,便能化鬼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