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九霄帝君在大乾虽信徒众多,香火极盛,但小石城终究是个边陲藩城,一应供奉难免局促。与大府大城的规制比起来,帝君庙这格局显得简单得紧:统共不过一座主殿、两侧偏殿,再围出个宽阔院落罢了。
陆安渡与阿衡跨过朱红大门时,院内已是人声鼎沸。信徒们手持香炷,围绕中央那尊大铜香炉争先抢进,青烟绕梁,把这寒夜薰得暖烘烘的。两侧廊檐下更是挤满了人,众人对着墙上张贴的画作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声如沸水翻腾。
陆安渡偏过头,向廊下递了个眼色,语气闲适:“今年又有新画了,去瞧瞧?”
阿衡点头应允,两人便循着左侧长廊往里踱去。长廊两侧悬着几盏旧纱灯,昏黄的灯火将墙上一幅幅半人高的画作映得影影绰绰。行至第一幅前,但见画面上墨迹淋漓,题名《孽镜台》。画中一众鬼魂瑟缩在高台之上,对着一面硕大的青铜镜跪地哀嚎,镜面上反复涂抹着诡谲的朱砂。
庙里特意在画旁安置了一面与画中如出一辙的青铜镜,镜面磨得颇亮,照出阿衡那张英气的脸。陆安渡凑上前去,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阿衡,这镜子可是照妖照心的,你在里头瞧见什么了?”
阿衡横了他一眼,撇撇嘴,下巴扬得老高:“亏心事没做过,自然什么也没见着。我们酒铺生意干干净净,童叟无欺,我怕什么?”
“难道你今日出来,就没说谎哄骗你娘?”陆安渡咧嘴笑得开怀,那双眼眸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着促狭的光,“这我可不信。”
“我想这种事,你做得比我多。”阿衡也不恼,眯着眼轻啐一声,顺手将垂在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飒爽,“整个军户坊谁不知道?你爹天天为了你逃学乱跑,骂得嗓门都哑了。这镜子若真能照心,怕是早把你那点‘丰功伟绩’全显出来了。”
两人嬉笑着打趣,挤过人群来到下一幅《拔舌冥罚》前。阿衡刚站定,指尖还未触到画框,便惊呼一声,连忙掩口,眼中闪过一丝怯意:“你看这便是了!说谎骗人要被厉鬼用铁钳拉长舌头,多痛苦呀!”
画面上,受刑者面容扭曲成团,口中鲜血淋漓,厉鬼正用铁钳死死扯出那截长舌。陆安渡目光扫过那行题词——“恶语成疴归孽镜,冥途引刃碎长舌”。这行字映入眼帘,他心头猛地一沉,前些日子在槐树集目睹那屠户发狂的惨状,像条冰冷的蛇,冷不丁爬过脊背。
他曾去过屠户所居的坊巷,即便未过头七,那简陋木屋的院门前已堆满了各式祭品,连下脚处也无。门前,一名中年妇人正跪在冷风中,指间颤巍巍地攥着几炷香,口中低喃:“……你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那惶恐的低语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与眼前这幅拔舌地狱图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两人绕过迥廊,官民共绘的酷刑图一路铺陈开来,从剖腹到抽肠,应有尽有。行至右侧尽头,最后一幅画挂在近殿处,画中受刑者的五官面目竟与那发狂的屠户如出一辙,正被厉鬼投入熔铁水中反复煎熬。画旁题词冷硬:“死而复生,生而复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画出自官府差役手笔,笔力劲健,那股不留余地的威慑之意,即便隔着纸墨,亦透出几分森然冷气。
阿衡见陆安渡盯着画像默然不语,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听说那天为了救人,你连命都豁出去了。”
“学艺未精。”陆安渡苦笑一声,“我也只是拖延了片刻。”
话音未落,两人已跨入主殿。门槛内侧,一名祠丁上前招呼,他微微躬身,指向殿角一座漆黑的密封帐幕:“两位小郎君,看过外面的浮华彩画,不妨再走走这‘忏悔之路’,洗净凡心,再去敬拜帝君,才算功德圆满。”
阿衡天生怕黑,却又不甘示弱,当即道:“安渡,这路我想走,你让我扯着袖子可好?”
“挽着我也可以。”陆安渡眨了眨眼,促狭地补上一句。
阿衡看着他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心跳忽地漏了一拍,暗道这家伙果然是小石城里顶尖的好皮囊。她强压下心慌,嚷道:“拉着袖子就行!啰嗦什么,快走!”说罢,推着陆安渡一头钻进了布幕。
帷幕合拢,外头的喧嚣顿时消散,黑暗如潮水般没顶而来。四周静得连呼吸都显得刺耳,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人屏息。阿衡被幽冷的寒意逼得浑身发紧,好在身侧的陆安渡身上散着一股清幽草药气,令她心安不少。
她下意识探出手,牢牢抱住了那条结实的手臂。心头刚泛起一丝暖意,那触感却瞬间化作虚无,指尖抓了个空,竟仿佛握住了一团棉絮。
她心中一黯:难道是他不愿被我触碰?遂默默收回双手,在无尽黑暗中摸索前行。那路径蜿蜒迂回,变换了三次方向,才终于看见前方透出的淡黄微光。
出了帐幕,两人默不作声地取香敬拜。待香火落入铜炉,阿衡终究忍不住低声道:“你不喜欢我碰你,直说便是,我没所谓的。”
陆安渡正要将香插入炉灰,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她,语气透着古怪:“在帐幕里,不是你一直抓着我的手吗?”
阿衡微愣:“我明明抓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