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衡初次游览浮翠街,这一晚看尽繁华,心满意足。两人随后动身返回军户巷。
送走阿衡,陆安渡回到家中。一屋寂静,父亲今夜在衙门值班,正好无人管束。他反锁房门,迅速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这衣物是他前阵子自觉身手精进后特意准备的,为了日后潜行查案方便,连父亲陆蒹之也未曾告知,免得老人家啰嗦担忧。
夜色沉沉,陆安渡如黑影般掠出宅院,再次潜回浮翠街。他目标明确,正是巷道的第一处宅子绛雪阁。刚刚跟阿衡经过时他便留了心,霜崿曾是花街红人,这处宅子建得早,显得格外古朴。石墙上爬满青藤,门楼木色虽已深至栗色,却不见半点剥蚀,那对铜门环被擦得极亮。
香阁之间间距颇远,陆安渡目力极佳。他借着巷道两侧茂密的林木掩护,轻巧地跃上一棵古树,藏身于浓密的绿叶丛中。居高临下俯瞰,只见小石城虽是寻常藩城,但在这迎神节的喜庆夜,其余名伎香阁门外皆车马塞道,停着四至十架马车不等。
反观这处绛雪阁,门前仅停着两架寻常马车。车身漆面暗淡,并无过多雕饰,拉车的马匹也显得平庸。整座阁楼掩映在高墙之内,人气冷清,唯有垂柳与翠竹从墙头探出,在夜色中摇曳。
阁楼隐于庭园后,被浓密的竹林与垂柳遮蔽得严严实实。陆安渡从树梢观察,见阁内两层皆亮着灯,尤以一楼东侧房间最是喧闹,窗影焯焯。
他是初次潜入,不敢冒进,决定借茂密林木掩护,循庭院阴影潜入东侧林丛。他避开巷中守候的车夫,俯身贴地,迅速掠至房间后侧。此处比前院更阔落,除了一圈围墙竹柳,还点缀着几株粉嫩艳丽的奇树,在鲜绿灌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别致。陆安渡心中暗忖,从这一侧开阔的布局来看,屋内应有一整列门窗面向后院。
他寻了一处贴近房间的树丛潜伏。此时屋内行酒令声正起,竹筹敲击木案,音色沉稳如钟。然而那节奏转瞬即变,伴随着年轻男子窘迫的争辩,指尖敲击案面的节奏变得仓皇,显是已被阁中名伎逼入了死角。
「今日尽兴,改日再来讨教!」一个男子刻意拔高的声音打破僵局,语气中掩不住被逼退后的尴尬与怒意,其余三人连忙附和。
大门开启,四名富家子弟鱼贯而出。陆安渡在暗处窥见他们穿戴寻常,心知这东侧房间虽是厅堂,这回来的却未必算什么达官显贵。待他们散去,四周归于死寂,唯余竹筹一下一下敲击木案的闷响。紧接着,一阵金属接连碰撞桌面的声响传出,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陷入长久的沉寂。
「这些东西先不必收拾了,去煮一碗小角子来吧。」
那女声微微沙哑,竟听不出半分柔婉妩媚。陆安渡在暗处听着,心中暗自猜测这便是霜崿本人。屋内并未传出仆从的应答声,只听见一阵脚步匆匆离去。
约莫过了半炷香,屋内响起了琴声。调子断续苍凉,透着一股沉重,指尖拨弄得漫不经心。然而,陆安渡守在窗外,直到琴声渐歇,竟始终未见仆从端来那碗宵夜。他心生疑窦:这绛雪阁纵使过气,也不至于连一碗小角子都供不上吧?今日阁中生意如此冷清,灶房绝无忙到食材告罄、应付不来的道理。
直至夜深,琴声止歇,屋内主人起身去了二楼,想必是去梳洗歇息了。陆安渡不便继续窥探,忽闻一阵细碎脚步声,应是两名仆从又走进了厅堂。他们动作很轻,在厅堂与西侧房间之间往返数次,全程竟未发一语。
随后,厅内窗棂被一扇扇掩上,灯火次第熄灭。陆安渡小心地绕至西侧窥探,透过窗缝望去,只见那边确是灶房与仆役房无疑,也是一片冷寂。
他屏息又待了片刻,确定整栋楼已陷入死寂,这里再未迎来半位客人。
回到军户巷家中,时已近丑时末刻。次日醒来,日头已然高悬,陆安渡心中暗惊。以往若贪睡至此,必招陆蒹之责骂,可今日堂屋另一侧的房门紧闭,屋内传来均匀的鼾声——阿爹值守归来,竟未像往常那般催促。
他哪里知道,陆蒹之猜想养子恐是有了心仪女子,难得逢上迎神节假期,自是忙着与朋友在城中盘桓聚会。对于这些少年心思,老父倒是通情达理,这阵子便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去了。
陆安渡无遐细想,匆匆梳洗后,便在院中屏气凝神,练起一套剑法。几轮过后,他调匀内息,稍作歇息,脑海中反复推敲起昨夜的细节。绛雪阁的格局已大致摸清,下次再探查应更有收获,至少能寻机会一窥霜崿真容。
「今晚西水渠那场『昭明九霄帝君』的傩戏,苍澜城名角专程来演,这热闹一定要去凑。」陆安渡暗忖。想起阿爹近日对于「阿生」的口风,似乎并无异常。在顾子琛案里,阿生身为嫌疑人,际遇确实特殊,尤其与霜崿那份颇为引人入胜的交情,值得留意。但既然已有不良人盯着阿生,那绛雪阁的探查不妨暂且缓一缓,眼下并非十万火急之事。
「等会与阿爹确认一遍,若阿生那边依旧风平浪静,便不必急着打草惊蛇。」陆安渡定了定神,将手中的线索逐一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