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今晚能占个好位置看戏,外加陆蒹之身为不良帅,需在庆典会场附近值守,父子俩自是提早开了火。日头西斜,陆安渡在灶房里忙活开了。他瞥见角落的鱼桶,大前天买的鲫鱼还剩一条,已是奄奄一息。这鱼一命呜呼后肉质便柴,索性趁还有最后一口气,剖了熬汤,挨夜后喝上一口,暖胃又舒心。
收拾好鱼,他又将昨夜剩的竹鸡肉剁成细末。此时堂屋传来响动,知是阿爹睡醒了。陆安渡手下不停,搅拌三枚鸡蛋,下铁锅摊成金黄薄皮,将肉末严丝合缝地锁在里头,对折、锁边、翻煎,做成几个焦黄喷香的蛋角。他将蛋角轻轻滑入那锅浓香奶白的鱼汤中,撒上一把葱花,香气立时满溢灶房。
待将阿衡带来的两个腊肉饭团翻热后,便将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鱼汤鸡肉蛋角端入了堂屋。
陆蒹之正将一堆荷叶盛着的糯米团子供在昭明帝君神龛前。陆安渡瞥见桌上竟还多了一份,不由奇道:「这节庆日子,城里点心铺子都歇了,这些是哪来的?」
「衙门公厨的供品。」陆蒹之顺手捻起一只团子,「有黑芝麻与枣泥两种,味道不错。」
陆蒹之上了炷香,在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甘甜软糯的米饭混着烟熏腊肉丁,那肉丁透着一股微醺酒香,嚼劲十足,油脂润滑与米的绵软在口中交融,咸香浓烈却不腻人。他一边咀嚼,一边享受地眯起了眼,啧啧赞道:「这饭团地道。家里没备过腊肉啊,哪里来的?」
「街坊送的。」陆安渡也吃了一口,这饭团放了一天翻热,油脂浸透米粒,反倒更入味了。
「哪个街坊?这般手艺,真是不错。」陆蒹之又咬了一口,心想总不能吃了人家的还没个交代,礼尚往来总归是规矩。
谁知陆安渡低头道:「您不认识,是我的朋友。」
陆蒹之动作微微一顿,抬眼觑了养子一眼。军户巷的街坊,他住得比这小子久多了,哪有他不认得的?前脚说是街坊,后脚改口朋友,这说辞牛头不对马嘴,漏洞百出。他本能地想啐上一口拆穿,可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忽而想起那晚西水渠边放莲花灯时的蛛丝马迹,心中陡然一亮。
他暗自发笑:春天到了,少年郎心思浮动。这小娘子倒是一双手巧,不错。这种事情,儿子既然不肯明说,想必是害羞,做爹的再穷追猛打,反倒让他更难为情。
陆蒹之不动声色地咽下口中饭团,将那份揶揄悉数压回心底。陆安渡亦不想再谈街坊的事,深怕阿爹追问起他与阿衡外出游玩的情形,毕竟此事越少人留意越好,能免去不少是非麻烦。两人便默契地各自埋头吃饭,一时屋内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片刻后,陆安渡主动岔开话题:「爹,阿生最近有什么动静吗?迎神节假期间,他可有去哪儿?」
提到案子,陆蒹之神色一正,搁下鱼汤碗道:「没什么特别。他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在坊内串门,跟街坊走动得勤。」
「没去浮翠街的绛雪阁?」
「假期前一日去送过肉,带着伙计一道,放下货待了一会儿就走了,瞧着倒也正常。」陆蒹之叹了口气,眉心拧出几道褶,「这案子,确实难查。」
陆安渡思索道:「爹,您之前提过那名伎霜崿已过气多年,凭着旧日情面,还能帮阿生家撑多久?我也好奇。」
「江河日下,人走茶凉罢了。」陆蒹之摇头道,「老爷们见异思迁,新人辈出,旧人能分到的关照自然有限。听说霜崿近来状态愈发不稳定,脾气古怪,跟客人不欢而散的事没少发生,口碑跌得厉害,近来干脆足不出户。」
两父子对视一眼,皆是不语。美人迟暮,最是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