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赶到西水渠时,天色已渐渐由艳红转至青黛。石桥边那座戏台相当宽阔,足有之前浮翠街百戏舞台的六倍之大,顶棚红纱灯笼连绵,映着背后那汪流动的渠水。迎神节间,前来放灯的百姓络绎不绝,使得西水渠水面光彩流转,无数莲花灯逐波浮动,宛如银河落入渠中,波光粼粼。
桥上与岸边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陆安渡心中暗叹:「还是来迟了,今年这热闹,比起往年只多不少。」他正打算绕到舞台对岸寻个空隙,忽然听见靠近舞台方向,传来一阵清脆且奋力的呼喊:「安渡!安渡!」
循声望去,陆安渡一眼认出是阿衡,只见她正在十丈外的人潮中向上跳跃,奋力挥手示意他过去。幸亏陆安渡耳力过人,隔着喧嚣人群仍能捕捉到她的呼唤,便一边向身旁行人拱手赔礼:「不好意思,借过,前方有朋友会合。」一边向阿衡的方向挤去。
众人见这少年模样俊朗,又瞧见前方那面露焦急的俏丽小娘子,大多以为两人是一对璧人。这喜庆的迎神节既是祈福之日,也是青年男女心照不宣的佳期,旁人见状皆发出会心的微笑,纷纷让路。陆安渡倒觉坦荡,可阿衡虽将他视作能一起溜玩的好伙伴,在众人打趣的目光下,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连耳根都染上一层绯色。
「安渡,坐这儿吧。」见他挤到跟前,阿衡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语气中带着几分雀跃,「我记得你说过定会来看戏,方才一直没瞧见你,便特意留了个位子。」
陆安渡道了声谢,顺势坐下。此时戏尚未开演,台上戴着喜庆脸具的艺人正随着激昂的鼓点翻腾跳跃,周遭观众闲谈嬉笑,热闹得像锅沸水。阿衡将身边两个小姐妹介绍给他——一个叫阿圆,面相身形圆润,看着便喜庆;一个叫荷花,一笑起来双颊便露出一对酒窝。两人都是军户巷的熟面孔,陆安渡笑着寒暄:「当然认得,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四人便这般边看杂耍,边随意闲聊起来,场面既热闹又欢畅。
正自谈笑间,陆安渡忽觉后颈一凉,一股熟悉的冷冽幽微香气扑鼻而来。紧接着,颈项似被一袭柔软滑溜的衣摆轻轻拂过,仿佛羽毛掠过,让他心头莫名一颤。那人贴得极近,近到这份微妙的触感如此清晰,陆安渡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人平稳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斜过眼角一瞟,视线落在对方腰间那串牙白香囊果实——那是他亲手做的。微微偏头后看,果然是那少年仙人。他今日仍是一身银纹白袍,但细看之下,那繁复华丽的暗纹竟与上次见面的白衣截然不同,纹样流转间更显雍容。陆安渡心中暗自嘀咕:「这仙人,穿衣竟也如此讲究。」
仙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陆安渡一时失神,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安渡?你一直盯着那边看,遇见熟人了?」阿衡的唤声将他惊醒。
陆安渡赶忙回头,此时戏台背景已换,宫阙深锁,丝竹声起,正剧『昭明九霄帝君』已然开演。他心思急转:总不能让这仙师站着,自己却安坐在此。可若起身让座,旁人瞧不见仙人,必定不明所以,且又会阻挡后方视线,定要招来抱怨。况且,旁人看不见仙师,行色匆匆间若有冲撞,总归是不好。
他心下一横,对阿衡道:「这儿人太多,挤得我有些不舒服,还是去后头寻个空处坐吧。」
阿衡愣住,正要起身,却被陆安渡按住肩膀:「戏开始了,你别管我,专心陪朋友看戏。」
阿衡怔怔望了他一眼,见他执意如此,便转回头去。此时台上伶人鱼贯而出,陆安渡趁着周遭锣鼓喧天,起身没入人潮之中。
那白衣仙人亦随之而动,他步履轻盈,穿行于摩肩接踵的热闹人群间,与陆安渡一并爬上人潮后方的一处草坡,并肩坐下。此地离戏台甚远,寻常百姓既看不清台上的身段演绎,连乐音都听得模糊,故而冷清无人;然而陆安渡耳聪明目,此处观戏对他而言,竟与台前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