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陆安渡如常操练,直至日头悬空,方觉腹中空空。他随便翻热了两个菜肉包子,那是父亲从衙门公厨带回的节日供品,权当是慰劳不良人值守的辛苦。
他坐在老枣树下,双手撕开冒着热气的艾草面皮,墨绿色泽透着股草本清香。吃着吃着,脑海中忽地闪过昨夜西水渠畔的画面,心头莫名一紧——昨夜戏演毕,自己竟随那白衣仙人去了,将阿衡晾在了戏台旁。这般不告而别,便是她真恼了,也怨不得谁。
「午後做些吃的,去赔个罪吧。」他放下包子,目光掠过不远处的竹笼,里面还关着两只从翠屏山猎回来的竹鸡。想起阿衡曾夸赞这竹鸡肉滋味独特,他心念一转:不如干脆弄上一锅鸡肉咸糯米团子,阿衡喜欢,爹也爱吃,自己与那仙人更是偏好这口糯香。
做着做着,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向昨夜。少年仙人与他并坐这老枣树下,就着清辉分食甜糯米丸子,又玩了那一手「射树叶」的奇妙游戏。之后自己竟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待再醒来,已在自己房中的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停下手上的活计,凝神细想:阿爹清晨才值守归来,若那时才把自己搬上床,他在树下冻了一整晚,此刻身上早该酸痛僵硬了。可眼下骨骼舒展,并无半点寒气侵蚀的痛感。
「难道是仙人搬我进去的?」
陆安渡苦笑摇头,暗骂自己大意。身为武家子弟,竟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客人未走,倒先把自己折腾睡着了,这般惫懒模样,真是不靠谱到了极点。
收拾停当,陆安渡携着几串竹叶包裹的咸糯米团子去了酒铺。抵达时酒铺门板已闭,敲了几下无人应门,他心下明白,武大娘与阿衡应是在家中。穿过两条巷子,来到武家那处平房小院,只见木门大开,院子里正热闹着。
阿衡立在竹架前晾衫,武大娘则拿着扫帚在旁清理。见陆安渡跨进门槛,武大娘忙在腰间裙幅上抹了抹手,笑道:「安渡,你来得巧!」
陆安渡连忙上前道:「大娘好,刚刚在家裏做了点咸糯米团子。爹让我送点过来,让你们也尝尝。」
武大娘接过那几串竹叶包,笑眯了眼:「你家做了咸口的,我们刚好做了甜的,正好交换一下。快进来坐坐,难得你过来串门。」说罢,她将团子随手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往屋里去沏茶。
阿衡则放下手中的衣物迎了上来,笑问道:「这团子里包了什么馅儿?」
「竹鸡肉。」陆安渡笑道,「你先前不是说过这肉滋味特别吗?我便试着做了。」
三人进了屋,话题自然转到了昨晚那场热闹的迎神戏。阿衡说起戏中出彩的一幕:帝君命人将一幅传自东海鲛人的织锦,裁作两件款式相配的衣裳。那月白衣料随着摆动,竟如海波荡漾,日光下碧波粼粼,阴天时幽深莫测,衣上绣着的蓝银纹线,灵感源于一种双生植物,唯有两件拼在一处,图案方才完整。
「那一件,是帝君送给女将军的。」阿衡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母女俩唏嘘赞叹,直道想不到昭明帝君竟是这般浪漫,连带着觉得去帝君庙求姻缘也定会灵验。陆安渡坐在一旁,心中暗自好笑:这戏编得倒精巧,将原本求文治武功的帝君庙,顺手连姻缘的香火也一并揽了,往后城中怕是要多出一大堆信徒与供奉。
见阿衡谈笑自若,全无半点昨日被「放鸽子」的恼意,陆安渡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回到家中,一片沉静。他踏入堂屋,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笔走龙蛇,正是父亲陆蒹之的手笔:
「父已前去衙门,重案结案在即,需加紧梳理,暂不归家,不必挂心。灶上有炖兔肉,用心功课,自珍。」
陆安渡转入灶房,掀开锅盖,雾气腾腾间,果然见到巴掌大小的兔肉块,混着几段鲜嫩春笋,沉浮在如鲜牛奶般奶白的浓汤里。铁锅滚烫,热气尚未散尽,看来父亲也是刚走不久。
他心里清楚,照以往惯例,这一去,十天半月未必能见着人影。
入夜,暮色如墨。陆安渡换上夜行衣,借着阴影急掠往绛雪阁。
阿生与张屠户家的交集始终令他耿耿于怀,即便阿生眼下并无异动,但直觉告诉他,绛雪阁与名伎霜崿这处关系微妙的所在,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伏在后院靠近东侧厅堂的树丛阴暗处,屏息凝神。耳畔传来琴音,断断续续,即便他不精音律,也能听出弹琴之人心思全然不在弦上。二更鼓「咚——!咚——!」两声敲响,偌大的绛雪阁竟无半个客影,迎神节的喜庆似乎与这孤伶伶的阁楼隔绝开来,气氛惨淡得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