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神节第二至六日,官府禁宰,以示对神明的敬畏。这禁令一开,节后的第一天,肉市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阿生身为肉贩,生意自是忙碌,不过陆安渡掐算着,即便这节庆刚过,他与霜崿那份旧交,也定会催着他往绛雪阁跑上一趟。
只是这生意还能持续多久?霜崿如今行情已没入泥沼,门可罗雀。既然已有不良人盯着阿生,陆安渡索性将心思全盘压在霜崿身上,打定主意要探清这位过气花魁的崩塌与异常。
暮色四合,绛雪阁那栋两层小楼兀自在夜色中沉寂。陆安渡如往常般潜入,透过草丛间隙望去,厅堂里的灯火比前几日更显昏暗,火光闪烁,竟只有平时的一半。陆安渡心中暗自嘀咕:这般时辰,难道霜崿今晚竟是独自在内抚琴?
未等他细想,悠扬琴音便飘了出来。这曲调与前几夜的枯燥沉重截然不同,竟多了一股缠绵悱恻的黏糊劲。陆安渡心头微震: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昨夜那场混乱,一地的碎瓷残物,这么快便收拾妥当了?小石城的风月圈子窄得很,何况跟名伎相关之事更是极好的谈资,霜崿如今成了众矢之的,谁还敢登门?若有,也该是昨日那类寻衅的恶客才是。
正思忖间,琴声戛然而止,屋内传来一声幽长叹息,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生郎,处境愈发艰难了,往后该怎么办?」
这声音仍是沙哑,却多了几分哀婉的娇柔,陆安渡听得心头一凛。接着,有个熟悉的、但略显木讷的男声接道:「这话你已问了三遍,莫愁,总有办法的。」
是阿生。一声「生郎」,竟叫得黏腻异常,听得人心底直发痒。
阿生接着又温柔地说道:「雪娘,别愁了。你总是蹙着眉,细纹都出来了,就不美了。来,我们去廊下看月亮。」
见两人步出,陆安渡连忙退到暗处,心头却是一跳。霜崿面上那情况,哪里是几条深深浅浅的皱纹能概括的?正疑惑间,便见阿生挽着霜崿缓步走出厅堂。他先是揽住霜崿的肩膀,另一只手又温存地握住她的手,而霜崿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两人姿态亲暱,宛如一对寻常的爱侣,竟似这世间再无旁骛。
他们在廊檐下站定,抬头赏月,偶尔低语几句闲话。霜崿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与额头。陆安渡眯起眼,藉着月光仔细打量——那纱下,凹陷与凸起依然触目惊心。微风偶尔拂过,薄纱紧贴面庞,更将那皮下疙瘩纍纍的轮廓勾勒得毕现,如朽木生疮。
可阿生看着她,眼神竟是那样真挚温柔,眉眼间全是怜惜。陆安渡藏身暗处,不由暗自纳罕:阿生这时虽显呆滞,眉宇间亦藏着心事,可只要与霜崿对话,那语气便温柔得令人心悸,眼神更是含情脉脉,这莫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两人站在廊下,足足磨蹭了半炷香光景,才转身回屋。随后,屋内断续传出些许琴音与低语,更多时候,则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更夫敲过三更,两人才相偕上楼。陆安渡又耐着性子在小楼灯火尽灭后,仍蛰伏至后半夜,待四周彻底归于死寂,方才悄然离去。
陆廉之不在家,陆安渡如脱缰之马,一连数晚皆蛰伏于绛雪阁庭院的阴影中,直至更深露重方才离去。次日书院晨课,自然是一再迟到,夫子对此早见怪不怪,连正眼也懒得施舍一个。
迎神节过后,这条巷道里的名伎香阁皆如潮水退去,陷入了难得的沉寂。唯独阿生雷打不动,隔夜便至,那股黏糊劲儿,比迎神节前送货时的匆忙模样勤快多了。
说书人常道:名伎色衰,爱驰情断,乃是千古至哀。可阿生与霜崿虽非结缡数十载,却黏糊得奇怪,仿佛两人之间有一种旁人难以参透的牵绊,将这份异于常情的深情死死吸附在一起。这份深情,与霜崿那张毁去的面庞,成了陆安渡心中挥之不去的好奇,如猫爪挠心,一日不探出个究竟,便一日不得安心。
这夜,绛雪阁来了个意外的访客。准确地说,是个来求救的人。
时过四更,深夜寂静,陆安渡蛰伏于庭院阴影中,正被睡意磨得昏昏欲睡,耳尖却忽地一动——大门铜环被人轻扣。那扣门声极轻,两下、停顿、再两下、再停下,节奏断续且迟疑,像是生怕引人注意,却又不得不坚持叩响这扇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