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旁边桌传来一声刻薄的冷笑。那山羊胡老者没抬眼皮，只对着茶碗嗤了一声：「秋月？哼，若非小兰姑娘走了，这台上的位子，之后也要让了。」

这沙哑嗓音一出，棚下仿佛冷了一瞬。山羊胡的老友连叹两声，摇头道：「可惜，造化弄人。」

陆安渡将那缕余音听在耳里，不动声色地追问道：「两位老丈说的是那位小兰姑娘？听着像是个角儿，怎么就不做了？」

那伙计刚才还嬉皮笑脸，一听这话，脸上的热情瞬间敛去，眼神也不敢与陆安渡对上，只顾着低头收拾茶盏。他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应了声：「客官，小的去给您添茶。」说罢，他拎起茶壶转身便走，脚步比先前快了些，摆明了是不想在这话题上多费唇舌。

「他不敢说。」山羊胡的老友压低声音，冷眼朝伙计离去的方向瞥了瞥，「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多口。这祥云院的妈妈手段辣得很。」

陆安渡顺势赔笑道：「我也就这阵子来过两回，还真错过了那位小兰姑娘。她拿手的是哪齣戏？」

提到这，那老友眼中竟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狂热：「青蛇白蛇传！小兰演的青蛇，身段活像没骨头似的，腰肢一扭，那真是活脱脱的妖精，连演白蛇的秋月都被她压得黯淡无光！」

一谈起戏文，这两位老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到兴起处，眼中皆泛起精光。从唱腔到身法，从这勾栏到那戏班，你一言我一语地评点起来，越说越是兴奋，话题竟有些愈扯愈远之势。

陆安渡耐着性子听了片刻，见两老丈聊得投入，这才瞅准间隙，状似随意地将话题往暗处一引：「听着真是绝了。既是这般的好角儿，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是去哪儿了？」

这时，伙计提着铜壶转了回来。陆安渡抓紧时机，悄然往他掌心塞了一块散碎银角，低声探问道：「兄弟，听两位老丈说，小兰姑娘演的青蛇堪称一绝，我实在想一睹风采。不知她何时能再上台？」

伙计脸色微变，眉头拧成个川字，连忙压低嗓音朝四周瞥了一眼，语气急促道：「哥儿，您小声些！小兰姑娘前阵子不告而别，没回来。管事的如今正憋着火呢，您就别难为小的了。」说完，像是怕惹上什么脏东西，逃也似地匆匆钻进人堆。

一直沉默的山羊胡忽然开了口：「小哥，让老丈告诉你吧，小兰那丫头，已经整整两个月没露面了。」

他捻着乌木手杖，浑浊的眼中透出一抹洞若观火的冷意：「风月场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哪家老爷看上了她，勾栏里的妈妈逼迫得厉害。」说完，老者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身旁的老友跟着附和：「浮翠街上这种勾当，本就见怪不怪了。」

两人感叹一阵，便又将话题扯回了戏文上，又兴致勃勃地评点起别家戏班的角儿来。

陆安渡沉默地听着，心中却已理出了线索：小兰怀孕定是身不由己，那日刻意在门前露腹，或许是走投无路下的求助？早闻勾栏里的避子堕胎之法凶狠残酷，极伤身骨，难道霜崿有更好的法子能施以援手？

种种猜测在脑中撞击。若她当真是不告而别，以勾栏女子的身分，出了祥云院这地方，又能去往何处？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野草般在脑海中疯长：小兰并未离开，或许她一直都在那冷清至极的绛雪阁。

陆安渡敛了敛心神，心中已然定下——今晚，得亲自潜入这绛雪阁宅内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