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的去向,成了陆安渡眼下最大的疑团。
祥云院是浮翠街上规模前列的瓦舍勾栏,丰俭由人,往来鱼龙混杂。此地由名伎领衔的重头剧目,到平易近人的说书杂耍,皆是城中百姓消遣的好去处。陆安渡从前曾在此处看过两回傀儡戏,对环境并不陌生。他深知此处人多眼杂,索性挑了个晌午时分,趁着街上人潮最涌动的当口,混入熙攘的人群中踏进了院门。
一入内,便见门口彩旗招展,悬着「说话」、「傀儡戏」、「影戏」字样的招子在微微晃动。陆安渡背着手,看似漫不经心地踱步至那张写满戏码的大红招子前。他目光快速掠过,不显露分毫,细细扫过每一列表演节目——小兰若真在此地,会是以何种身份栖身?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一夜冒险求助的纤细俏丽身影,与眼前这戏码单上热闹的歌舞剧目重叠。他并不急于问询,只打算先将这院内勾栏逛上一遭,待心中有了底,再行下一步。
院内设有一处棚座,环绕着几盆花卉,供观者在等候节目时休憩饮茶。此刻棚下已几近坐满,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茶香与炸糕、炊饼的油腻甜气,混杂着喧腾的人声、锣鼓的节点、伙计的吆喝与铜钱磕碰的清脆响声,编织出一片市井的喧嚣。
陆安渡寻了张木桌坐定。很快,一名身穿粗布短褐的伙计凑上前来招呼。陆安渡随意点了一份枣泥炸糕与黑茶,待伙计放下餐点欲转身离去时,他状似闲聊般开口:「好一阵子没来了,今日院内哪个节目最得好评?」
伙计抹了一把桌子,兴致勃勃地报出两三个名字。陆安渡听罢,又顺势追问:「那如今院里的台柱子都有哪些?可有什么新面孔的艺人?」
伙计如数家珍,连报了数个名字,却始终未提及「小兰」二字。此时棚内客人接二连三地催促,伙计告了声罪,便匆匆转身去招呼旁桌。
陆安渡并未强留。他深知在这人多眼杂之处,打听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极易引人注目。他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将热气腾腾的炸糕吃完,又饮尽杯中黑茶,涤尽唇齿间的油腻。稍坐片刻,他才起身,往那一排勾栏处走去。
杂耍、说话、皮影……他在喧嚣中转了一圈,最后交了勾栏钱,踱步走进一处表演歌舞的勾栏。
舞台不大,五名舞伎正伴着竹笛琴音翩翩起舞。中间那名领舞者身着赭红舞衣,步履轻盈,周围四名伴舞环绕左右,舞步规整。陆安渡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台上众人——小兰不在其中。
他虽不精于品评舞姿,但那夜小兰冒险求助时展露出的姿容神态,与眼前这些舞者相比,高下立判。若论姿容外貌,小兰足可稳居领舞之位。可那伙计口中热捧的当红艺人名单里,虽有眼前这位红衣领舞,却偏偏没有小兰。
表演方歇,舞者们提着花篮,笑容可掬地走下台,篮中红包堆叠,笑语间满是讨赏的机灵。那领舞的红衣舞者惯会看人下菜碟,与几位前排熟客虚与委蛇几句,脚尖一转,便径直往二楼雅座招呼豪客去了。伴舞的小娘子们则如燕子入林,在台下逗留更久,软语寒暄,这是勾栏里的规矩。
陆安渡混在人群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双眼如钩子般,死死锁住那摩肩接踵的人流。从开演起,他便留心着观众的神色,这会儿更是不敢放松,专挑那些身姿老练、对戏文品头论足的戏痴细看。散场时,他混入人潮,顺势撤向勾栏外,绕回了院中那方供人歇脚的茶棚。
棚下早已坐满了散场的食客,浓郁的茶香混着炊饼气直往人鼻孔里钻。陆安渡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棚后侧的阴影里。几名闲汉聚作一堆,正窝在角落里歪头等下场、蹲着抽闷烟,嘴里还在嘀咕着哪位舞娘身段笨了。陆安渡背靠着粗糙的木柱,看似随意地扫视空地,实则将各处勾栏的门户动静,尽皆收进了眼底。
不多时,一个山羊胡的老者引起了陆安渡的注意。那人五十上下,穿一身浆洗得干净的灰布袍,手拄一根乌木手杖。老者走进棚子时,向桌边另一位年岁相仿的男人挥杖示意,待坐定后,那张原先板着的脸才露出一丝笑意。
陆安渡认得他,这老头方才在头排看得极专注,散场时更听他语调刻薄,正与艺人们细数唱腔身法中不合意的地方,那股子挑剔劲儿,显然是个对祥云院门儿清的资深戏痴。此时见他要了点心与茶,与同伴攀谈起来,陆安渡便知这两人一时半刻不会走。
他不动声色,转身踱向勾栏外,绕着喧闹的摊位闲逛一圈,待时机差不多了,才晃回棚下,在周遭装模作样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山羊胡那一桌旁,堆起笑脸问道:「老丈,请问这位子有人吗?这会儿棚里实在没空地儿了,方便借个座吗?」
山羊胡与同伴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微点了下头,便又自顾自地埋头低语去了。
陆安渡见刚才那伙计提着茶壶经过,便招手将他唤住,笑道:「谢过兄弟,刚才那场舞确实不错,春桃姑娘那身段,真是颇有几分神韵。」伙计见这小哥捧场,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凑近些压低嗓子道:「小哥好眼光!黄昏那场秋月姑娘的戏更绝,比春桃还美上三分,您可千万别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