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徐徐,庭园里的红粉花树正值凋零,花瓣纷纷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浪漫却又透着颓靡的粉红烟雨。原本青绿的草地被点缀得斑驳陆离,远远看去,倒像是铺了一层腐朽的绒毯。空气中本有一丝疏淡的败香,却被绛雪阁内阵阵翻涌而出的浓香强势碾碎。
霜崿端坐在白纱棚下抚琴,曲调如怨如诉,在粉红落英的衬托下愈显凄迷。她重新戴上了薄纱遮面,试图掩住那半张崩溃的面容;可这点掩饰,在暗处那双锐利的眸子扫视下,根本无所遁形。
陆安渡将那张脸看得真切:与前几夜相比,那些起伏凹凸更为惊人。肌肤下仿佛有活物在游走,拱起一团团瘀绿色的脓包,大脓包旁簇拥着密密匝匝的小脓包,宛如蜂窝一般密布在面颊之上。偶尔有几个脓包破溃,渗出红、黄、绿三色交杂的液体,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直至将那层雪白薄纱染得污秽不堪。
阔别几晚的阿生,此刻竟如傀儡般僵坐在琴案旁。他以前的灵动全无,眼神呆滞。往日里那份悠然自得、俏皮潇洒的模样已荡然无存。唯有当霜崿挨过来低语时,他脸部筋肉才会迟钝地抽动,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轻声回应。那神态间透着一种诡异的顺从,仿佛有无形的线,死死拽着他的神魂。
陆安渡坐在浮翠街水渠岸边的草坡上,背脊感受着春日暖阳,心头却是一片阴鸷。渠水清澈,粼粼波光在日光下如碎裂的宝石,偶尔有鱼群结队游过,鳞片闪烁,明灭不定。他随手捡起一颗碎石,腕间暗劲一吐,「嗖」地飞出,在水面上轻点,竟弹跳出二十余个涟漪——他记得往昔自己抛掷石子,至多弹跳七八下便会沉入水中,如今这般身手,已是当时的三倍。
武功修为精进至此,可小石城内的诡谲之事,像一张巨大的网,他身在其中,明明触手可及,却总觉隔着一层黏稠的浓雾,有力无处使。
刚从祥云院出来,小兰的消息依旧杳无音讯,她像是一粒没入深潭的碎石子,彻底被抹去了痕迹。勾栏里的管事妈妈视「红角儿偷跑」为晦气,唯恐避之不及;而艺人如流水,永远不缺鲜活面孔供戏迷追捧,旧人一旦离场,便如烟尘散去,除了他,再无人关心那个没亲没故的女子究竟去了何处。
陆安渡心底苦闷。他曾希望小兰或许是离开了小石城,抑或是躲在城中的某处隐匿了起来,但转念一想,依照她那无依无靠的境况,这类的可能性实在太过渺茫。
他直觉小兰已是凶多吉少。对于这种真相被掩埋的无力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霜崿入夜后接待宾客,意味着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在白日里处理,可他不能在大白日闯入绛雪阁,不能强行破开每一扇锁死的门扉,更不能将那座处处透着诡异的宅子翻个底朝天。
霜崿那时好时坏的脸、谢正那恍惚的神态、阿生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呆滞——这一切都如笼罩在浓雾中的鬼影,任凭他如何挥剑斩去,却总也触碰不到一丝实质的证据。
他没有实质证据递给父亲,甚至连提刑官的代行谢正,都陷在某种怪异的迷梦中。
背后浮翠街上的喧嚣热闹,与他此时的孤寂冷硬全然无关。他望着水面渐渐平复,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绛雪阁像一个不断发酵的脓疮,只要这东西还在,总有爆开的一天。他觉得那一天不远了,只要霜崿继续这么「变脸」下去,终有一天,那张精心裱糊的皮囊会再也撑不住底下的腐肉。
届时,便是真相浮出水面之时。
这时,水渠对岸的巷道内传来一阵异动。那处店铺稀疏,平日里人流冷清。陆安渡耳目锐利,定睛望去,见父亲陆蒹之身着一身墨青劲装,正领着一群不良人藉着树丛掩护,身形如箭,直奔浮翠街后段。
父亲行色匆匆,所指的方向,不正是那群名伎聚集的香阁所在?
那条道上仅有寥寥行人,见是衙门办案,皆如避瘟神般悄然散开,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半分声张。陆安渡心中一沉:难道父亲的目标,竟是绛雪阁?
陆安渡立刻起身向浮翠街深处掠去,直抵那群名伎聚集的香阁巷道。他借着两侧茂密树丛掩护,身形如烟,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阴影。
直至掠至近前,他才看清绛雪阁周遭已布下严密的网——几名不良人伏在邻近建筑的高处墙角,其余人则隐没于树丛暗影中,至少八人,呈包围之势,死死盯着宅内动静。与此同时,巷道另一头传来动静,陆蒹之正领着牛二与五名精锐,急速向正门逼近。
见父亲身影出现,陆安渡不再隐藏,从藏身处闪身而出。陆蒹之骤见本该在书院上课的养子,虽是一怔,却无暇追究缘由,只厉目一瞪,随后将头往反方向微微一点。陆安渡立时明白这是父亲让他回避、莫要干扰公务的意思。
他心领神会,悄然退回暗处,屏息戒备。
望着那座死寂的绛雪阁,陆安渡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父亲既已带队而出,必是有备而来,对付霜崿、阿生以及那两个哑仆,理应不在话下。他们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包围此处,定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陆蒹之一行止步于绛雪阁朱漆大门前,那门楼木色深至栗色,透着一股陈旧的阴冷。一名不良人上前,扣住铜环轻叩三声,声音低沉冷肃:「衙门办案,请开门。」
半饷,阁内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