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澜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人，有片刻的失神。

他很快回过神来，将倒好的水杯放在每人面前。

他自己也握着一个水杯，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沉默了许久。

“谢文俊他……”蓝澜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在狱中自杀的消息，我是过了好些天才知道的。”

慕昭晞下意识看向靳言欢。

靳言欢的手指也在杯沿上停住了。

“没有人通知我。”蓝澜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从以前的同事那里听说的。当时我想，挺好的，非常好，这样的人渣，终于死掉了。”

慕昭晞本想安慰他，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顿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蓝澜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他是人渣。一个懦弱、胆小、永远都在逃避、永远不敢做任何决定、永远只会说对不起的人渣。”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只是陈述。

“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五年里，他从来没敢对任何人承认过我们的关系。每次在外面遇到熟人，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松开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还没准备好，需要时间。一年、两年、三年，直到第五年，他母亲逼他去相亲。他不敢拒绝，就真的去了。回来后他哭着跟我说对不起，说他是被逼的，说他根本不想去。”

蓝澜笑了笑，笑容里面没有一丁点温度。

“你们知道吗，那时候我居然还信他。我觉得他那么害怕，那么痛苦，我应该再给他一点时间。直到有一天我回家，发现他在屋里哭，地上散落着很多纸。猜猜那是什么？是如何矫正同性恋的广告。”

慕昭晞倒吸一口凉气。

“他说他查了很久，看了很多资料。他说这种病是可以治的，只是过程会比较痛苦。他说他不想让我陪着他一起不正常。他向我提了分手，说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蓝澜顿了顿，继续说：“我不同意，骂了他一顿。边骂边哭，我觉得很委屈，真的非常委屈，我们相爱了那么多年，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是他男朋友。”

“后来我哭累了，骂累了，他也没再提分手的事情。只是从那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经常在他衣服上闻到香水味，但是他从来不喷香水。我问他，他就只是说，是不小心沾上的同事身上的味道。”

“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会不知道，除非有亲密接触，否则根本不会有那么浓烈的味道。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很难消除。某一天我骗他说我要出差几天，然后我悄悄回到家，发现他正在和一个女人上床。我就站在门外，听着女人的□□声。他被拆穿了，就和我说，他已经对男人的身体没什么想法了，他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找了好多个女人，和无数个女人做过爱。”

“我终于死心，不再去想给他时间，也不再想他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开窍，愿意把我光明正大的介绍给他的家人、朋友。”

“我们分手之后，再也没联系过。我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将他拉黑，一直到后来听说他被指控□□。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怀疑，他能随随便便和女人上床，这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我高看他了，我以为他和那些女人，好歹是你情我愿。没想到对于无辜的女生，他也会做出强迫行为。”

慕昭晞整个人都听傻了。

“慕先生，靳先生。我不知道我说的这些，是你们想了解到的吗？你们还满意吗？”

靳言欢：“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蓝澜瞪大眼睛，声音提高：“你怀疑我？”

靳言欢平静地说：“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这些事情全都是由你口中说出的，要如何证明谢文俊真的干过这些事情？”

慕昭晞忙打圆场：“靳哥，别那么说。对不起啊蓝先生，我家靳哥说话有些时候会比较直接，但他没有什么恶意的。他这么问，也只是想了解更多的证据。”

蓝澜低声道：“我明白。不过很可惜的是，我确实没有任何证据。但不管你们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仰头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动：“这些听起来太奇怪了，连我自己讲出来都觉得很混乱。更可笑的是，哪怕他做出这些事，我死心了，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我偶尔会想，他并没有真的犯罪，但证据都在，不是吗？靳律师，是你亲手给他定的罪。”

蓝澜睁开眼睛，望向靳言欢的目光非常平静。靳言欢沉默着，没有反驳。

“所以我什么也没做。”蓝澜语气非常平静，“我没有去打听，没有去看过他一次。我拼命告诉自己，那是他罪有应得，我早就和他没关系了。我把自己骗得很好。”

“……直到他死了。”

“他死之后，我常常想起过往的那些事情，经常梦到他。梦里的我们很开心，他愿意在大街上，光明正大的牵起我的手，告诉他的儿子我是他的恋人，他敢于在众人面前拥抱我，亲吻我。我还梦到，他站在我面前，不发一言的看着我，他只是……沉默而安静的看着我，什么都不说。”

蓝澜语气逐渐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啊，慕先生，靳律师，我求求你们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以为我一直恨他，我以为我永远不想见到他，可是我从没想过要他死。”

慕昭晞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慰。

蓝澜颤声道：“你昨天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案子可能有很多疑点，我也很希望他没有犯罪。可是所有的事实都摆在这！他对我造成的伤害也是真实存在的！我有时会想，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可是这根本就是徒劳。”

慕昭晞：“蓝先生，我们没有骗你，案子真的有很多不合理之处，难道你不想要他是无辜的吗？难道你不想真相大白？”

蓝澜：“能说的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分手之后我们再无联系，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为什么突然□□，我完全不清楚。”

靳言欢紧盯着蓝澜，沉声说：“如果我们想要继续调查当年的案件，你会帮助我们吗？”

蓝澜低着头，没吭声。

慕昭晞忙道：“蓝先生，我知道他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实话说，如果是靳哥干出这样的事，我都要恨死他了，巴不得让法院判他个几十年。就算案件真有疑点，我也懒得帮忙或者作证。”

说完慕昭晞怒瞪了靳言欢一眼。

刚刚还一脸冷静，面无表情的靳言欢此时露出微微无奈的笑意，眼神里面都是柔光：“我不可能这么做的。我是你的恋人，我会一直忠诚于你，不让你受委屈。”

哪怕明知道是为了演戏才这么说，慕昭晞依然觉得心头一跳。

天知道他多想听到靳言欢发自真心的说出这些话。

蓝澜愣怔地看着他们的相处，苦涩地笑了下：“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彼此。”

两人同时看向蓝澜。

“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帮忙的。”蓝澜终于回答了刚才靳言欢提出的问题，继而话锋一转，“但是，我希望你们停止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