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津美纪和惠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明昭就看出了不对劲。
明昭让两个孩子不用洗碗,直接到客厅坐好。
津美纪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像在教室里上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却时不时悄悄蹙一下眉,指尖无意识攥着裙摆,把布料揪出一朵小小的皱褶。
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浅红,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几分。
伏黑惠坐在她旁边,看似镇定地打量着屋子,目光扫过书架、窗帘、天花板上的吊灯,像在做环境评估。
小男孩的左手却总往身后藏,袖口蹭着一点淡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了,边缘微微发深。那是血混着灰尘的颜色。
“过来坐好,我看看你们的身体。”
明昭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却也不算严厉,“不用硬撑,发烧和擦伤瞒不住人。逞强只会让病情加重。”
津美纪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摇头,刚开口声音就带着点鼻音,瓮声瓮气的:“我没事的,只是有点……”
话没说完,明昭已经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手背贴上来的触感温凉,津美纪的额头却微微发烫,温度偏高,确实是低烧。大概是连日挨饿的,又没好好休息,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有点低烧,拖久了会难受。”
明昭收回手,掌心泛起温润的白光,那光芒柔和得像晨曦透过窗纱,先覆在津美纪的额头上,“别担心,很快就好。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不用紧张。”
白光柔和得像春日的阳光,带着微微的暖意,顺着额头漫遍全身,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过每一寸经络。
津美纪只觉得一阵暖意从头顶涌入,像泡进了温热的泉水里,头重脚轻的感觉瞬间消散,喉咙里的干痒和酸痛也退了下去,连紧绷的肩膀都不自觉地放松了,像是卸下了一件穿了很久的重担。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意全消,清爽得很,连精神都好了许多,刚才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完全不见了。
“好、好了?”
津美纪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摸了摸额头,“这么快……一点都不难受了。”
“嗯,好了。”
明昭已经转向伏黑惠,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左手上,“轮到你了。别藏了,我看见血迹了。”
小男孩抿着唇,黑眸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戒备,像在衡量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惠和明昭对视了几秒,大概意识到躲不过去,这个人不会因为他的抗拒就放弃,还是慢慢伸出了左手。
袖口撩起来,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擦伤,大约两根手指那么长,沾着点灰尘和沙粒,边缘已经有些干涸的血痕,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应该是穿越落地时蹭到的,不算严重,但对小孩子来说也挺疼的,他却一声没吭。
“跑的时候摔的?”
明昭指尖的白光覆上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小动物。
“嗯。”
伏黑惠低声应着,目光落在明昭掌心的光上,黑眸里藏着审视和思索,像是在分析什么复杂的问题,“这是什么能力?咒术?”
“不是咒术。”
明昭收回手,伤口已经愈合如初,连浅疤都没留下,新生的皮肤光洁平滑,“是另一种体系的力量,说起来有些复杂。总之,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东西。好了,伤口处理完了,咱们来聊聊正事。”
她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语气认真但不严肃:“先跟你们说清楚,你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也不确定。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可能要住上几天。这取决于时空裂缝什么时候愿意放人,我控制不了,也没办法加速。”
她顿了顿,继续道:“住在这里可以,但不能白吃白喝。我这儿不收留什么都不干的房客,这是规矩。你们得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算是抵住宿费和饭钱。不用做重活,平时摆摆碗筷、叠叠自己的衣服、帮忙浇浇花就行。能做到吗?”
津美纪立刻点头,语气很认真,像是接到了什么神圣的任务:“可以的!我会做饭、会洗衣服,还能打扫卫生,您尽管吩咐。我还会叠衣服,叠得很整齐,在家都是我来整理的。”
伏黑惠也跟着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些许。
对他来说,“付出劳动换取食宿”是一个可以理解的规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比无缘无故的善意更容易接受。不是无偿的施舍,是自己靠双手换来的落脚处。这让他安心不少,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了一点。
明昭笑了笑,拿出手机下单了几套儿童家居服和换洗内衣,选了纯棉耐脏的款式,又加了两双软底拖鞋,还给津美纪多买了一条发带。
下单完,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浴室:“里面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热水器开了就能用。等会儿衣服送到了,你们可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先好好歇一歇。浴室里有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新的,毛巾在架子上叠着。”
津美纪道了谢,拉着弟弟去浴室认地方,教他怎么调水温,又试了试水龙头,确认出水正常才放心。她做事细致周到,一看就是经常照顾人的样子。
没过多久,外卖门铃响了。
明昭把衣服收进来,拆了包装。金色的愿签轻轻拂过,就洗去了浮尘,又整洁叠好。她把干净的衣物放在沙发上。
津美纪上前小心询问:“明昭姐姐,您有换洗的衣物么?我帮您把脏衣服一起洗了吧?我洗衣服很干净的,在家都是我来洗,惠的衣服也是我洗。”
“不用,放着就行,我等会儿一起处理。”
明昭把新衣服递给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你刚好趁这时候去洗澡,水我帮你调好了,洗完了换上干净的。惠的衣服也在这儿,等会儿给他拿进去。发带也给你买了一条,看看喜不喜欢。”
津美纪接过衣服,低头看到那条淡蓝色的发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姐姐,我很喜欢。”
她抱着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隔着门还能听见她轻轻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又温柔。
客厅里只剩下明昭和伏黑惠。
小男孩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小小的拳头。
惠主动走了过来,仰着小脸,眼神里带着超出年龄的郑重,那份郑重让他的小脸看起来格外严肃,像个正在谈判的小大人:“我有话想问你。”
“你说。”明昭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伏黑惠没有坐,依旧站着,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姿态,也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的警戒状态。
他开门见山,小眉头皱着,语气像个小侦探在审问嫌疑人:“你和伏黑甚尔,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咬字清晰:“他是我爸爸。他出身咒术师家族,有特殊能力。你刚才治伤的能力,也不是普通人会的。那不是普通的医疗手段。”
他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像一块小小的磐石,任凭风浪拍打也不动摇:“我不管你是他找来的人,还是和他有什么交易。我都不会离开我姐姐的。之前他就找过别人想收养我,把我从姐姐身边带走。但我和津美纪可以自己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来插手我们的生活。我们能照顾好自己,我们已经照顾自己很久了。”
小小的孩子,说出的话却硬邦邦的,像只竖起尖刺保护家人的小兽,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决和警惕。
惠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也不肯弯腰的小树,又像一把还没开刃、却已经知道要保护谁的刀。
明昭看着他紧绷的小脸,没生气,反倒觉得有点心疼。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担着保护姐姐的心思,还要防备着大人的算计,连说话的语气都练得这么老成,像个小大人一样。
他本应该和同龄人一起玩耍、上学、操心功课,而不是在这里警惕一个刚见面的人会不会拆散他的家。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站起身,往院子门口走去。
“想知道答案?跟我来。”
伏黑惠犹豫了一下,黑眸里闪过一丝警惕,但还是跟了上去,脚步放得很轻,时刻保持着警觉,像一只跟在后面的小黑猫,随时准备撤退或反击。
走到院门口,明昭推开半扇门,初夏的风裹着花香和市井气息涌进来,带着远处小吃摊的烟火气,还有邻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她指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你仔细感受一下。这个世界里,有没有你熟悉的咒力?有没有咒灵的气息?有没有任何你熟悉的东西?用心去感受,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伏黑惠愣了愣,下意识闭上眼睛感知。
他沉下心神,调动自己那点微薄的咒力感知。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虽然还很弱小,但足够让他分辨出咒力的存在。
片刻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咒力的流动,没有咒灵的残秽,没有结界的气息,没有诅咒的味道,连半点熟悉的、属于咒术世界的东西都找不到。
整条街安安静静的,行人步履轻松,老人在树下下棋,小孩追着跑闹,小贩在吆喝卖糖葫芦,买菜的大妈在和摊主讨价还价。没人看得见看不见的怪物,没人身上带着咒力的波动,没人随时准备战斗,没人活在随时可能被咒灵袭击的恐惧里。
这是个完全普通的、没有咒力的世界。
他睁开眼,黑眸里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神色,那种“我好像真的搞错了”的困惑,那种世界观被轻轻撼动的茫然。
“这里不是你们的世界。”
明昭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却笃定,没有半点心虚,“我的力量和咒术、咒力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系的能力。我也根本不认识伏黑甚尔,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等你回到自己的世界,自然就会明白我今天说的话是真是假。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她低头看向伏黑惠,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还有一点调侃:“还有,就算我真要收养孩子,也会优先收养津美纪那样懂事温柔的小姑娘。你嘛,浑身是刺的小刺猬,抱起来扎手。”
伏黑惠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辩解、掩饰、安抚,亦或是哄骗,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直白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