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召唤什么?”
“玉犬、大蛇、满象……还有别的。”
“厉害吗?”
“……还行。”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虽然惠的回答都很短,像挤牙膏一样,但至少不再是冷冰冰的单字了。
津美纪在中间时不时插一句,充当桥梁,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像初春的冰面一点点融化。
明昭坐在主位上,看着三个孩子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现在能坐在一起聊天,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饭后,津美纪抢着收拾碗筷,惠跟进去帮忙,两人在厨房里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擦,流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我爱罗坐在沙发上,看着姐弟俩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津美纪踮着脚尖够水龙头,惠在旁边递盘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一直这样吗?”
“嗯?”明昭在旁边倒水,没听清。
“姐姐做饭,弟弟帮忙。一起干活,一起……”
我爱罗的声音低下去,像沙子被风吹散,“一起生活。”
“是啊。”
明昭把水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津美纪很会照顾人,惠虽然嘴硬,但很听姐姐的话。姐弟俩感情很好,谁也离不开谁。”
我爱罗捧着水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说话。
他在想,如果夜叉丸还和他在一起,如果他也有一个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在饭后收拾碗筷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个夜晚,一个人缩在房间里,听着沙子在窗外呼啸,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自己。
厨房里传来津美纪的笑声,还有惠别扭的回应声。
“惠,你把碗放反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放反三次了。”
“……这次是故意的。”
我爱罗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沙漠里偶尔掠过的一丝风。
第二天上午,明昭出门采购,留三个孩子在家。
她本来有点担心,特意叮嘱了“不许打架”“不许拆家”“有矛盾等我回来解决”,就差立个字据了。结果等她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时,看到的画面让她愣在了门口。
客厅的地毯上,我爱罗盘腿坐着,面前用细沙堆了一座精致的小城。有塔楼,有城墙,有城门,甚至还有小小的旗杆,沙粒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座缩小了的宫殿。
津美纪跪在旁边,手里拿着小石子,认真地往城墙上摆,说是“给城墙加装饰”,还用小树枝做了几棵小树插在城门口。
伏黑惠坐在另一侧,用影子在沙城旁边拉出一只半透明的玉犬——那是他召唤出的式神,通体漆黑,只有轮廓,却威风凛凛。玉犬围着沙城转了两圈,然后蹲在城门边,像在守门,偶尔还会昂起头,做出一副仰天长啸的样子,虽然发不出声音。
三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各玩各的,却又奇妙地凑在同一片空间里,没有争吵,没有戒备,只有偶尔的几句对话。
“这里可以加个塔。”津美纪指着城墙一角,比划着。
“好。”我爱罗指尖微动,沙子垒起一座尖塔,塔顶还加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玉犬可以守在这里。”
惠的影子动了动,玉犬换了个位置,蹲在城门口,尾巴轻轻摇了摇。
“嗯。”我爱罗点头,又在城门两边加了两座小碉堡。
明昭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些孩子,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受过伤、被孤立过、独自扛过太多不该他们这个年纪扛的事。可当他们凑在一起时,却能安安静静地堆一座沙城,像所有普通的小朋友一样。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承诺,只是一起做一件事,就够了。
她放下东西,轻轻走过去,在三个孩子身边坐下。
“加我一个?”
她笑着问,“我给你们的城修条护城河。”
我爱罗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津美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惠没说话,但把玉犬往旁边引了引,让出一片空地。
金色的细沙、黑色的影子、温柔的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交织成一幅画。
那天下午,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吃西瓜。
津美纪切得均匀漂亮,每一块都一样大,码在盘子里。我爱罗接过西瓜,小口小口地啃,汁水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惠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把一块瓜啃得干干净净,瓜皮薄得能透光。
“你爸爸是什么样的?”
我爱罗忽然问惠,声音努力平淡。
惠啃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见过他几次。”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最后一次见他,是他把我送到姐姐家。后来听说他死了。”
“那你恨他吗?”
惠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应该恨他吧。他从来没管过我们,死了还要把我托付给别人,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你的爸爸呢?他怎么样?”
我爱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西瓜皮。
“我爸爸想杀了我。”
我爱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装作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从我出生起,他就觉得我是怪物。派了很多人来杀我。后来他派夜叉丸来杀我,夜叉丸是我舅舅,也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津美纪手里的西瓜差点掉了。
惠也停下了啃瓜的动作,黑眸定定地看着我爱罗。
“后来呢?”惠问。
“夜叉丸失败了。他死了。”我爱罗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瓜皮的手指微微发白,“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风吹过院子,带来月季花的香气。
“我妈妈……”
津美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妈走的时候,我还不懂事。我只记得她很温柔,会给我扎辫子,会唱歌哄我睡觉。后来她离开了家,惠的爸爸也离开了,再也没回来,我就学着照顾自己,照顾惠。”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强:“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妈妈还在,会不会不一样。但想这些也没用,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我爱罗抬起头,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子,远比自己内心强大。都是在没有依靠的环境里,她不仅独自长大,甚至还拉扯弟弟长大。
“你姐姐很好。”他对惠说,语气认真。
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啃西瓜,耳尖有点红。
“……我知道。”
晚上,明昭洗完碗出来,看到我爱罗一个人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睡不着?”
“姐姐。”
我爱罗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惠说,他爸爸把他托付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觉得很生气,觉得他爸爸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惠的爸爸,叫伏黑甚尔。”
她缓缓开口,“他出身于一个叫禅院的大家族,但因为天生没有咒力,从小就被家族视为废物,被歧视、被欺凌、被抛弃。他活在那个家族的底层,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父亲。”
她转过头,看着我爱罗的侧脸:“我不是在替他开脱。他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抛下了自己的孩子,没有尽到任何责任。我只是想说一个人的成长背景,会影响他成为什么样的人。惠的父亲从来没有被自己的家人好好爱过,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去爱自己的孩子。”
我爱罗静静地听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
“糟糕透了的成长背景,加上自暴自弃的心态,很难出现合格的家长。”
明昭叹了口气,“但这不意味着惠就该原谅他。惠有权利生气,有权利怨恨。我只是希望,惠将来不要变成和甚尔一样的人。”
我爱罗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会变成我爸爸那样的人。”
他最终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以后……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经历我经历过的事。”
明昭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我相信你。忍者的世界里有太多不符合常人的逻辑。那些糟糕的逻辑影响了生存在那里的人,给大家都带来了很多创伤。”
那天深夜,惠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本书里的内容,甚尔靠在墙上,气息奄奄,对那个白发男人说出他的名字。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还是想到了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那个男人,死了还要给他添麻烦。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了我爱罗的故事之后,他心里那股怒火好像没那么旺了。
至少他爸爸没有派人来杀他。
至少他还有个姐姐。
至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堆沙城的画面。津美纪的笑声,我爱罗认真的侧脸,还有那只守在城门口的玉犬。
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他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