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走后的第二天,明昭醒得格外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棂透进来,院子里的葡萄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明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自从回到这个世界后,她就经常这样,天不亮就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在猎人的世界里,她神经绷紧着过了很多年,生怕一个不小心,小命就不保了。现在日子太平了,院子安静了,她反而不习惯了。
她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然后她走到门口,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明昭的手顿在了门把手上。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和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晨露打湿了一点,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的五官很精致,甚至可以说是俊美,但那双眼睛有些失神。
倒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眼。明昭在心里叹气。
“要进来坐坐么?”
对方的神色,不是斑那种冷硬的、带着杀气的暗,也不是我爱罗那种戒备的、带着疏离的暗,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枯井一样的暗。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走到最后,发现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于是连脚步都懒得抬了。
也许是落寞吧。
这是明昭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少年站在她家门口,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但他的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像。
他显然也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倨傲的表情。
但那个倨傲很虚,像一层薄薄的壳,一戳就破。壳底下,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落寞。
"你是谁?"
少年先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这里是什么地方?"
明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里是我家。我是明昭。"
明昭反问道:"你是谁?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口?"
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然后立刻恢复了冷硬,但指尖微微收紧了。
"我是因陀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期待。
"哦。"
明昭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吧,外面凉。一直站在门口,也不合适。"
因陀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明昭,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他在判断眼前的人有什么目的。
但明昭的眼神很干净。
没有恐惧,没有敬畏,没有算计,也没有那种 "啊原来你就是因陀罗" 的狂热。就只是…… 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的、需要一杯热茶的路人。
因陀罗沉默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是长期修行养成的习惯。走进院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葡萄架、石桌、藤编躺椅、墙上的投影幕布,每一样都在他的观察范围内。
明昭没有管他,自顾自地走进厨房,烧了水,泡了两杯茶,端到石桌上。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因陀罗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什么正式的仪式,而不是在一个陌生人家的院子里喝茶。
明昭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喝吧,刚泡的,暖暖身子。"
因陀罗低头看了看那杯茶,茶汤清亮,冒着淡淡的热气,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他没有喝。
他再次问,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你有什么目的?"
明昭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我没有什么目的。你要是不想喝,可以不喝。茶是免费的,不收钱。看看我的屋子,看看我的衣服,再看看你自己。你身上最值钱的也就是你的刀。但是你的刀对于我来说,也一文不值。一贫如洗的你,不值得我有所图谋。"
因陀罗:"……"
他活了十几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接近他都有目的。要么是想借助他的力量,要么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要么崇拜他想要追随他。从来没有人讽刺他……
他盯着明昭看了很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伪装或者算计,但什么都没找到。
最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是他没喝过的味道,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不浓,却很舒服。
"…… 茶不错。"
他最终说,语气别扭得像在承认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明昭笑了:"喜欢就多喝点,还有。"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
清晨的阳光渐渐升起来了,薄雾散去,院子里的葡萄架被照得发亮,有几只麻雀落在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因陀罗放下茶杯,忽然开口:"我可以帮你。"
明昭愣了一下:"帮我什么?"
"任何事。"
因陀罗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你的院子看起来需要修缮,葡萄架塌了一边,墙上有坑。我可以帮你修好。或者…… 你有什么敌人,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我都可以帮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
他习惯了被需要。
在忍宗,所有人都需要他。需要他的力量,需要他的智慧,需要他来解决那些阿修罗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是长子,是天才,是所有人的依靠。
他以为,这个陌生的女人也会需要他。
明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对方傻得冒烟。但是,实在长了一张好脸。
这个孩子,把 "被需要" 当成了自己存在的价值。他主动提出帮忙,不是因为他想帮,而是因为他只有在 "被需要" 的时候,才能确认自己是有意义的。
"谢谢你的好意。"
明昭温和地说,"但我什么都有,不需要帮助。院子我自己能修,敌人我自己能打,愿望…… 我自己能实现,甚至比你实现还迅速。"
因陀罗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你……"
他皱起眉,"你确定?我的力量很强,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我。你不需要……"
"我确定。" 明昭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却很坚定,"因陀罗,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你坐在这里,安静喝杯茶就可以了。"
因陀罗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和结印留下的。这双手帮过很多人,解决过很多问题,建立过很多功绩。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坐在这里就可以了。
他不懂。
"为什么?"
他问,声音很低,"你不需要我的力量?不需要我的帮助?那我……"
他没有说完,但明昭听懂了。
那我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