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没有撑伞。
她坐在废墟上,仰着头,让雨水把满脸的风尘冲成一道道泥印子。战争到底是什么啊?
路飞被人从坍塌的圣殿口抬出来时,怀里还拖着昏迷的罗宾。
明昭跟在担架边,掌心的白光覆上那个黑衣女人的肩,止血,续气,把她从克洛克达尔留给她的死路上,轻轻拽了回来。
罗宾睁开眼,雨幕里只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平静的侧脸。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又闭上了眼睛。
之后的两天,王宫变成了最大的医馆。
明昭带着乔巴,从清晨治到深夜。第三天黄昏,搜救队在钟楼外的废墟下挖出了贝尔,猎隼浑身是血,胸口却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白光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搜救队都沸腾了。
“守护神没有死!”
消息长了翅膀,飞遍全城。明昭站在人群外,悄悄把手藏回袖子里。猎隼能撑过这三天,靠的是王国的守护神不肯死的那口气,她只是恰好接住了这口气。
海军的船在港外待命。斯摩格拒绝了所有封赏和上报,下令收队。达斯琪绕到医馆后门,端给明昭一杯凉水。
“我们上校说,这趟是海贼救的国家。”
女海军板着脸,耳尖却红着,“但我还是要说……下次见面,我照样会抓你的同伴。”
“好啊。”
明昭接过水,笑着回她,“那你们可得先练好,怎么才不抓错人。”
庆功宴摆在王宫的长阶上,烤肉堆成了山。
路飞兑现了他七岁那年在小院里许下的承诺。他抢过最大的一根烤腿肉,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塞进明昭怀里,油蹭了她一身。
“说好了的!我请!”
他挺起胸膛,骄傲得像打赢了第二场仗,“明昭姐姐,肉!大块的!”
“收到。”
明昭抱着那根比她小臂还长的烤腿肉,高兴地捧场,“路飞请客,天下第一好吃。”
宴到一半,她看见路飞把草帽摘下来扇风,帽带内侧夹着那张烧不掉的生命纸,小小一张,安安静静贴着他的胸口。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枚给艾斯的金签已经不在了,换了个主人,此刻正贴着另一个人的心脏,漂在某片她看不见的海上。
有些命,她不一定能付得起改的代价;有些约定,得那个青年自己用拳头去走完。她能做的,只是把一枚可能灵、也可能不灵的签子,放进了那个命运的缝隙里,然后相信他们兄弟。
索隆拎着酒壶路过,在她身边停了一步,什么都没说,只把另一壶酒搁在她手边。
娜美隔着半张桌子冲她举杯,口型是两个字:谢谢。
离港那天,冯·克雷带着他的人妖船队假扮成梅利号,引走了海军的封锁舰。
明昭站在船尾,看着那个扮成路飞的身影在炮火里挥手,没有说话,只是摘下草帽,朝那个方向遥遥压了压帽檐。
海岸线上,薇薇站在码头,问出了那句让全船人沉默的话:“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再重逢,你们还愿意叫我一声伙伴吗?”
没有回答。
六个人同时举起左臂。手腕上,那个叉号在晨光里无声地亮着。
明昭站在他们身后半步,也慢慢举起了左臂。她手腕上的叉,是那天清晨借乔巴的笔,自己画上去的。
码头上的公主,哭着,笑了。
当天午后,黑衣的罗宾自己出现在梅利号的甲板上,理直气壮地要求入伙。
船上好一阵鸡飞狗跳。
明昭端着一杯热茶走过去,像在小院里接待每一个从天而降的孩子那样,把茶递到罗宾手里。
罗宾挑了挑眉:“你不询问我么?”
“等你想说了,自然会说。”
明昭在她旁边坐下,望着海,“在此之前,先喝口热的。”
罗宾捧着那杯茶,沉默了很久,低头笑了。
当天夜里,梅利号驶出阿拉巴斯坦海域。
满天星光下,那道熟悉的金色裂隙,在甲板中央无声张开了。
“要走了吗?”娜美轻声问。
“嗯。”
明昭看着那道裂隙,自己也笑,“往返程的票,到底还是给我留了。”
路飞第一个扑过来,被索隆和山治一左一右架住。橡皮人蹬着腿:“明昭姐姐!你别走啊!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在大海上航行啊!”
“老天让我回去,没有不应的道理。我那儿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有事的时候,记得喊我。”
明昭挨个看过去,看了一圈,“以后受了伤、挨了饿、心里堵得慌,就来找我。”
她把一小袋金签塞进乔巴的药箱:“船医的备用药品。重伤的时候用,灵不灵不保证。但我明昭的招牌,应该不至于跨个世界就倒。”
乔巴抱着药箱,哭得说不出话,拼命点头。
薇薇不在船上。但临别前,公主把一枚拇指大的沙漠琉璃坠子塞进她手里。
明昭把那坠子提起来看。坠子是用三年烈日烤出的沙、和第一场雨的水,在王宫工坊里连夜烧出来的,通体金红,像凝固的黄昏。
她想起薇薇曾说,“以后您看见它,就知道阿拉巴斯坦真的下雨了。”
路飞最后冲上来,把半根没啃完的烤腿肉用油纸一裹,硬塞进她怀里:“路上吃!”
明昭抱着烤腿肉,握着琉璃坠,倒退着走进光里。
“都好好长大啊!”
金光合拢。
下一瞬,藤编躺椅的熟悉感回来了。
还是那个午后,葡萄架上新补的麻绳在风里晃,石桌上那杯冰可乐已经放温了。墙上的投影幕布歪着,冰箱嗡嗡作响,蝉鸣拖得老长,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有怀里那根油汪汪的烤腿肉,和掌心那枚金红的沙漠琉璃坠子,证明这趟跨界旅行是真的。
明昭在躺椅上坐了很久,笑着笑着,长出了一口气。
她起身进屋,找了根红绳,把琉璃坠子挂上墙。
墙上已经零零碎碎挂了一排:银时的木刀穗、阿尼亚的花生贴纸、路飞七岁那年送的白贝壳、我爱罗的小葫芦砂坠、伏黑惠的影子符、夏目的银杏叶……如今又多了一滴凝固的阿拉巴斯坦黄昏。
每一件,都是一个孩子好好长大的证据。
她窝回藤椅,拧开那杯温可乐喝了一口,眯着眼看头顶的天。
“如果是这样的日子,每天都值得期待呢。”
小院安静,葡萄架沙沙作响。
石桌上的迷你许愿签,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