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升上高空,一路向南。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明昭盘腿坐在云头,看着脚下的山川由绿转黄、由黄转褐。
夏目起初还端端正正跪着,云头穿过一片云海、猛地往下一沉时,他吓得一把揪住云边,脸色发白。
“夏目大人放心!”
独眼妖怪拍着胸脯,“咱这云,稳当得很!”
“上回是谁?”
牛头妖怪瓮声瓮气地拆台,“喝多了,连云带人栽进了池塘?”
“那是猫咪老师的酒不好!”
两个妖怪一路斗嘴,倒把夏目的紧张斗没了。
夏目松开手,偷偷往下看,云海翻涌间,偶尔有飞鸟从云边掠过,远处的海面像一块蓝得发亮的玉。
他忍不住轻声说:“原来从云上看,世界是这个样子。”
“以后想看的话。”
明昭闭着眼吹风,“随时让他们带你飞。反正这俩司机,闲着也是闲着。”
独眼和牛头对视一眼,胸脯又挺起来:“夏目大人但有吩咐,上刀山下火海!”
飞了不知几个时辰,独眼妖怪一声“到了”。
云头压低,缓缓降落,脚下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干裂大地。
热带的太阳毒辣辣地悬着,田地裂成龟甲,河床干得发白。远处一座村子,村民们排着长队,守着一口几乎见底的井,桶底只舀上来小半桶浑水。孩子们瘦得肚子发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夏目看着这一幕,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小像抱紧了。
“开工。”
明昭从云头跃下,掸了掸衣裳,瞬间换了一副神情。
她走到村中那棵半枯的老树下,村民们惊讶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衣袂飘飘的外乡人。
明昭不慌不忙,将一张露神小像高高供在老树的树洞里,又拈起香。香是许愿签变的,青烟袅袅,在干燥的空气里竟聚而不散。
“诸位好。”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我自东方八原来,奉露神大人之谕,到此间传像。露神者,司露司雨之神,心诚供奉,清水自至。”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信。
明昭等的就是这个。
她暗中催动灵压,指尖一点灵子微光弹出,那张供在树洞里的纸像,忽然在昏暗的树影里亮起了一层温润的金光,画像上的小神眉眼低垂,像活过来一样,正悲悯地看着众人。
村民们“轰”地跪倒了一片。
“神迹……是神迹啊!”
夏目站在人群后,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帮着分发木牌。
他学着明昭的样子,小声对每一个接过小像的人说:“请、请把它供在取水的地方,每天供一杯清水,心诚的话……雨会来的。”
他说得那样真诚,真诚得比任何神迹都让人信服。
明昭抬头看了看天。西南方的天际,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云气,正被风慢慢推过来,以她那个世界的气象常识,那是雨期将临的征兆,也许三天,也许五日。
“露神大人有谕。”
她于是高深莫测地开口,“三日之内,必有甘霖。若雨不至,诸位砸了这像;若雨至——”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请记住这位神的名字,虔诚供奉。”
人群里,一个年轻母亲忽然抱着孩子挤上前来,扑通跪下:“仙姑,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烧了三天,水米不进,村里的巫医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那孩子在她怀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明昭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她伸手将小像取下,覆在孩子额头,借着纸像的遮挡,指尖悄然凝起回道的绿光,极淡,混在神光里,谁也瞧不出来。
温润的生之气顺着额头渡进去,孩子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干裂的嘴唇有了润色。
“露神大人有谕。”
明昭收回手,声音平和,“这孩子命里还有一场大雨要看,死不了。回去喂些温水,明日就能退烧。”
话音刚落,那孩子“哇”地哭出了声,伸手要水喝。
村民们再无半分怀疑,黑压压跪了一地,对着小像磕头不止。
夏目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个抱着孩子喜极而泣的母亲,又看看明昭,眼睛亮亮的,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把怀里剩下的木牌,抱得更紧了些。
那一天,云头在南方落下了三回。
第一回,是河床边的村子。第二回,是海岛东岸,全族人守着一口咸水井度日。
老族长颤巍巍接过木牌,听夏目讲完供奉的法子,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对着北方的天空长跪不起。
他叫全族的孩子都来,一人发一张小像,叮嘱他们:“记住这位神的脸,是他给咱们岛送雨来。”
第三回,是山坳里一座荒废的小庙,明昭干脆把露神小像供进了庙里,又让许愿签变出满院开不败的白色小花。神迹做得全套,连独眼妖怪都看得一愣一愣。
“那位施主。”
他偷偷拽夏目袖子,“真是普通人?小的怎么瞧着,比三篠大人还唬人。”
“明昭小姐她……”
夏目望着正一本正经给村民解说供奉之法的明昭,忍不住笑,“她只是位很会帮朋友的普通人。”
夕阳西下的时候,上千张小像、五百面木牌,散了个干干净净。云头重新升起,载着两人两妖,往北飞回八原。
夏目回头望了一眼。干裂的大地尽头,无数村落的老树与旧庙里,一千张温和的老翁面,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等着一场雨。
“剩下的,”明昭在云头躺倒,双手枕在脑后,“就交给天,和露神大人了。”
等待的两天,祠堂里很安静。
夏目把石阶扫了又扫,把供桌擦得一尘不染,每天清晨,恭恭敬敬供上一杯新汲的清水、一颗刚熟的桃子。
夏目不是信徒。
夏目微笑对自己的朋友说,他是替那些还没学会供奉的人,先替露神把香火续上。
露神也不推辞,就端坐在供桌后,看着他忙前忙后,偶尔讲起小花。
“她小时候,总爱把辫子扎成两个。”
小神的声音很柔,“受了委屈,就跑来对我念叨半天,我不能答她,只能听着。有一回她在祠堂里躲雨,雨停了,我忍不住现了身,对她说了句‘今天天气真好’。她吓了一跳,红着脸跑了。后来她跟我说,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她走那天,我想,也罢,被人这样记了一辈子,也够了。我随她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