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神。”夏目蹲在供桌前,认真地看着他,“小花奶奶一定也希望,您能留下来。她供奉您,不是为了让您陪她走,是希望您一直都在。”
小神微微一怔。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照旧晴着,南方没有消息,露神的身子还是半透明的。夏目嘴上不说,却一趟趟跑到祠堂门口望山外的云,望到太阳落山,又默默回来把供桌擦了一遍。
“急了?”明昭靠在廊柱上,啃着猫咪老师分剩下的馒头。
“有一点。”
夏目老实承认,“我怕……他们不信,也怕雨不来。要是三日后没有雨,大家只会更失望。”
“信仰这东西,和种庄稼一样。”
明昭掰着指头给他讲,“小像撒下去,是播种;有人在最难的时候得了一点好,是发芽;等雨真落下来,他们亲口把神迹讲给儿孙听,那才叫扎根。第一天就想收粮,哪有那样的好事。”
房梁上的猫咪老师哼了一声:“小子,那神棍的好处都舍出去了,雨要是不来,老夫先替天丢这个人。”
“老师!”
“再说了。”
明昭望着南方,语气笃定,“我看过云,雨期就在这几天。咱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信天,也信那些等雨的人。”
夏目望着她平静的侧脸,悬着的心,莫名就安定了几分。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梦里是漫山遍野的小像,每一张都朝着云来的方向。
第二天傍晚,变化发生了。
露神端坐着的身子,忽然轻轻一颤。
“这是……”
他抬起手,有些不敢置信。一点极淡的暖意,从很远很远的南方涌来,顺着空气、顺着风、顺着那一千张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小像,细细地、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身体里。
那是信仰。
是干裂大地上,有人在老树前,虔诚地供上了一杯清水;是海岛上,母亲抱着孩子,对着木牌低声祈愿;是荒废的小庙里,第一炷香被点燃,青烟直直升起。
夏目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露神半透明的身形,正一点一点凝实。原本将散的光,重新拢住了。
那张老翁面下的面容,有了血色,有了暖意。他还是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却不再像露水那样随时会干。他稳稳地坐在供桌后,像重新扎下了根。
“雨……”
露神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缕缕陌生而真挚的念想,轻声说,“南方,下雨了。”
几乎是同时,遥远的旱国,憋了许久的天空“轰隆”一声,大雨倾盆。村民们冲出屋子,冲进雨里,朝着供着小像的老树跪下,一遍一遍念着那位神的名字。
名字被念得越多,祠堂里的小神,就越安稳。
雨停的时候,月亮升了起来。
夏目跪在供桌前,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石阶上。他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
那是憋了太久的眼泪,从看见露神变小的那天起,从被拒绝信奉的那天起,夏目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了地。
“夏目大人。”
露神开口了。他从供桌上站起来,小小的身子踏着月光,走到夏目面前,伸出手,轻轻替他拂去膝头的一片落叶。
“别哭。”
小神的声音温和得像露水落在叶上,“你看,我不用走了。”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跑了一整天、红着脸替他求了一路的少年,眼睛里盛着月光,也盛着笑。
“真好啊,夏目。”
他说,“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不用分离。”
夏目用力点头,泪水却还是往下掉,他语无伦次:“嗯……嗯!朋友,一直都是朋友。以后我还来,带桃子,带清水,我、我每天都来。”
“你看你。”
露神笑了,“又说要供奉我。都说了,你是朋友。”
夏目破涕为笑,胡乱抹了把脸。
露神转过身,朝着一直站在廊下、含笑看着这一切的明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施主。”
“别谢我。”
明昭摆了摆手,走到供桌前,也蹲下来,与那位小神平视,“要谢,就谢小花。是她替您把这座祠堂、把这点香火,守到了我们来。也要谢那些等雨的人,是他们自己愿意信。我不过是,替您和他们,互相递了个话。”
露神怔了怔,缓缓点头。
他从供桌上取过一样东西,递到明昭掌心。那是一颗水滴形的青石,只有指甲盖大,触手生凉,石心里像封着一滴永远不会干的露水,在月光下微微地亮。
“没有什么好东西。”
小神有些不好意思,“这颗石头,跟着我许多年了。带在身上,再热的天,也是凉的。”
“那我就收下了。”
明昭把石头握进掌心,认真地说,“谢谢您,露神大人。”
房梁上传来猫咪老师含糊不清的声音:“哼,神神叨叨,馒头倒是没白吃。”
一众人妖,都笑了。
回程仍是一场雨。
夏目撑伞送她到山道尽头,雨幕在两人面前分开,露出小院熟悉的灯火。他站在雨里,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明昭小姐,谢谢你。”
“客气什么。”
明昭朝他挥挥手,“以后露神的香火稳了,你也别总操心别人。夏目,你自己淋了雨,也要记得先把自己擦干。”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重重点头。
明昭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回到小院时,雨不知何时停了。
明昭在廊下坐定,把那颗水滴形青石找了根细绳穿好,挂上墙。白贝壳、银杏叶、沙漠琉璃坠、三勾玉木簪旁边,又多了一颗永远沁着凉意的小石头。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沙漠琉璃坠,又碰了碰水滴石。
“原来雨这种东西。”
她自言自语,忍不住笑了,“沙漠里有人等,太平里也有人等。”
夜风穿过葡萄架,水滴石在月光下极淡地亮了一下,像谁在远处,轻声道了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