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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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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末,陈女士难得没有加班。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的玻璃窗,在餐厅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姜楚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写作业,鼻尖萦绕着厨房里飘出来的、浓郁的饭菜香。

他探头往餐桌上瞄了一眼,心里暗自惊讶。今天桌上的菜丰盛得有些反常:正中间是一大盘油焖大虾,虾壳被热油爆得红亮酥脆,裹着浓郁的酱汁;旁边是一盘爆炒鱿鱼须,点缀着青红椒,火候刚刚好;还有一盘翠绿的清炒时蔬。

全是他最爱吃的,连一点胡萝卜的影子都没见着。

陈女士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解下围裙,拉开椅子坐下。

“别写了,洗手吃饭吧。”她笑着说。

姜楚敏应了一声,乖乖去洗了手回来。两人面对面坐着,电视里放着每日必播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这原本该是个温馨的周末夜晚,可姜楚敏却觉得,屋子里的空气莫名有些沉闷。

他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只大虾,就听见陈女士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嗡”地剧烈震动起来。

陈女士放下筷子,起身去接。她看了一眼屏幕,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还是被姜楚敏捕捉到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在客厅里接听,而是拿着手机,快步走进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姜楚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去捕捉门缝里漏出的声音。

隔着一道卧室的门,他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情况”、“再等等”、“现在不稳定”、“你别逼我”。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焦躁,像是在和电话那头的人做某种艰难的拉锯,又像是怕被外面的他听见。

姜楚敏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只红通通的虾,忽然觉得有些没胃口。

这种躲闪的姿态,这种压低声音的争吵,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仅仅是听到那些含糊的词,他的胃里就开始条件反射般地泛起一阵隐隐的痉挛。

过了大概五分钟,卧室门开了。陈女士从里面走出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重新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

“妈,谁的电话?”姜楚敏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紧紧盯着陈女士的脸。

“没谁,单位上的事,一点小麻烦。”陈女士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她伸出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只虾,仔细地剥去虾壳,把晶莹饱满的虾肉放进姜楚敏的碗里,“快吃,等会儿菜凉了。今天这虾新鲜,我特意去早市挑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女士没有再提那个电话,只是在聊他最近的学习,问春游踏青开不开心,问他有没有被晒黑,衣服带够了没有。

但姜楚敏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她给他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偶尔会盯着他看一会儿。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像是愧疚,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衡量,又像是不舍。

当姜楚敏回看过去的时候,她又迅速低下头,去剥手里的虾,或者找借口去厨房看火。

“小敏。”陈女士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姜楚敏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鱿鱼。

陈女士张了张嘴,筷子悬在半空。她看着姜楚敏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喉头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姜楚敏甚至能感觉到,那句话已经到了她的嘴边。

但最后,她还是硬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吃点,最近学习累,都瘦了。”

姜楚敏没有追问。

但心里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个电话以及陈女士今晚的异样,应该是跟他爸有关。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吃完饭,姜楚敏帮陈女士收了碗筷,说自己出去消消食。

陈女士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头也没回地叮嘱了一句:“别太晚,外面凉,带上外套。”

“知道了。”

姜楚敏下了楼。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他裹紧了外套,沿着小区外的那条路一直走到了河堤边。

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座城市笼罩在里面。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河水黑黢黢的,流得很急。

远远地,他就看见苏亦靠在栏杆上。

那是他们经常见面的地方。只要姜楚敏在微信里发一句“出来了”,苏亦不出十分钟就会出现在这里,连问都不用问。

他就像姜楚敏生活里的一根定海神针,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回头,那个人总是在那里。

苏亦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把手里买好的、温热的罐装奶茶递给他。

姜楚敏接过来,双手捧着暖手,没有立刻喝。两人并肩趴在栏杆上,肩膀挨着肩膀。

沉默了一会儿,姜楚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河风吹散:“苏亦,我妈今天接了个电话。她躲进卧室去接的,出来之后,我感觉她有事瞒我。”

苏亦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说是单位上的事,但我感觉不是。她今天给我做饭,全是我平时爱吃的,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姜楚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的拉环,金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我爸那边,可能又有什么事了。”

苏亦安静地听着。伸手把他抠拉环的手指轻轻拨开,免得他用力过猛划伤自己。

“苏亦,你还记得上次我去北方吗?”姜楚敏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段时间的窒息感,那种被最亲的人瞒着、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安排命运的无力感,像一根极细的刺,一直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哪怕现在回来了,和苏亦在一起了,那种不确定的、随时会被抛弃的漂浮感,依然没有彻底消除。

“我其实不怕别的。我不怕我爸不管我,也不怕我跟着我妈吃苦。我就是怕……”姜楚敏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声音哑得厉害,“我怕我妈又为了什么‘我好的理由’,替我做决定,然后再把我推出去一次。我就像个物件一样,连知情权都没有,连一句‘我不想走’都来不及说。”

他表面上确实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不管在学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出来。但在这层壳子底下,那个曾经被留在原地、无能为力的少年,一直都在。

苏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昏黄的路灯照在苏亦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眼神却深得像这夜色里的河。

“如果她真的打算再让你走,你打算怎么办?”苏亦问,声音很沉。

“不知道。”姜楚敏低下头,“如果是为了她好,我也不能跟她吵。她一个人太苦了,我不能让她为难。可是……我真的不想走。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学校,不想……”他顿了顿,那个“你”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苏亦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出什么笃定的解决方案,也没有承诺“我去跟你妈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他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姜楚敏捧着易拉罐的手背上。苏亦的掌心温热,覆盖在那片冰凉上,然后一点点收紧,用力握了握。

“不管她怎么打算,不管你以后去哪。”苏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混在风里,却异常清晰地砸进姜楚敏的耳朵里,“你都不是一个人。有我在。”

姜楚敏抬起头,撞进苏亦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里。心底翻涌的那点不安,好像被这句话轻轻压住了一角。

周末的早晨,天气出奇的好。初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空气里带着点雨后初晴的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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