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陆芃一走，朱骥悄悄松了口气，正要问季怀真晋阳之事，抬眼间看见季怀真正阴鸷地盯着他。

“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同陆家的姑娘有牵扯？”

朱骥忙跪下请罪，把受季怀真命令监视燕迟又被陆芃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清楚。

“属下……属下为了要回自己的东西，第二日如约去了，陆家的大姑娘叫我陪她逛庙会，说她对京师不熟悉，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不知道，叫，叫属下陪她游玩一日。”

“游玩一日……”季怀真琢磨着这几个字，冷冷一笑，毫不留情地拆穿道：“那她可否把东西还给你了？我猜没有，是不是一日下来还有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直到你随我出发前去金陵？”

朱骥面色煞白地看着季怀真，扬声道：“都是属下的错，请大人责罚！”

“哦？”季怀真神情不辨喜怒，“你何错之有？”

“属下不该……不该枉顾自身身份，和陆家的姑娘牵扯不清，给大人带来麻烦。属下的命是大人救的，若不是大人，我早就跟大哥大嫂一起被匪寇杀死了，大人还给我机会建功立业，我应事事以大人的利益为先才是！”

季怀真盯着朱骥看了许久，才伸手将他一扶，冷声道：“陆家的大姑娘已定亲了，此次来京城就是成亲来的，你听明白了？知道该怎么做？”

朱骥嘴巴紧紧抿着，难堪极了，低声道：“属下从未痴心妄想。”

季怀真审视地看了眼朱骥，没再为难他。

再说陆芃，一回到家中，燕迟就围了过来，看她神情古怪魂游天外，还以为是她没眼色地追着季怀真喊嫂子被凶了，忙道：“怎么了？你都告诉他了？他说什么？”

“我姐夫说，说他知道了。”

“没了？”

“没了……”

燕迟一怔，继而颓然地坐在陆芃身边，心道季怀真是不是又开始拿他那一套引以为傲的“御下之道”来对付自己了？先打一巴掌，再给一个枣，这样他就离不开他，这样他就会对他日思夜想。

陆芃自言自语：“……我为何会这般耿耿于怀？”

燕迟还以为陆芃是在问自己，接话道：“我觉得他心里没我。”

陆芃不知道在想什么，敷衍地点点头，拿起把小梳子拢了拢头发，喃喃道：“原来我这般牵肠挂肚……完了，这下爹也要骂我了。”

燕迟又道：“他说看我回来他高兴的很，怕也只是高兴又有人可供他使唤，供他取笑。”

陆芃神游天外：“哎，他跟着姐夫，不说做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便是名声也不好听的很，爹又怎么肯答应。算了算了，我也只是见色起意图个新鲜罢了……京中青年才俊那样多，跟我定亲的那个也不错，就是矮了点，家世好了点，模样逊色了点，说话烦人无趣了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句见色起意算是戳了燕迟痛脚，看着陆芃不乐意道：“怎么就见色起意了？你的意思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愿同他亲近，难道就只是因为皮相？”

陆芃嘴角一抽，添乱道：“……不然呢？哦，只有皮相可不行，也得身材结实高大。”

她伸手在燕迟硬邦邦的胳膊上捏了捏。

“你这样的我姐夫肯定满意。”

“你又乱喊什么，什么姐夫，喊嫂子，”燕迟心烦意乱，已开始胡思乱想了，“在平溪对我那样，怕也只是身边唯有我一人可让他消遣解闷，什么在意不在意，什么怕我受不了挨骂，都是哄我的。”

两人对着唉声叹气，然而就在这时，陆拾遗来了。

他甫一进院，便被这里愁云惨淡的诡异气氛弄得一怔，忙道：“陆芃，快为老师收拾包袱，老师下朝之后要动身去晋阳，来不及回家收拾衣物了，你收拾好给我，我带进宫去。”

燕迟一怔，意识到不对劲，倏然起身：“义父身为兵部尚书应当镇守京师，再说晋阳又没有战事，怎会要他前去？去多久？”

陆拾遗摇了摇头。

“事发突然，早朝之前陛下突然将老师叫去偏殿说了此事……少则月余，多则半年。”

陆芃叫道：“我想起来了，刚才那傻大个跟嫂子禀报说晋阳太守上吊死了！”

陆拾遗疑惑道：“嫂子？”

燕迟疑惑道：“晋阳太守？”

他心道，他们一行人前脚出晋阳，后脚晋阳太守就死了。

然而燕迟还有另外一件担心的事情：“义父去晋阳恐怕是要调查铁勒人潜入晋阳一事，可半年也太久了！是不是陛下有意将义父调离京师？”

燕迟和陆拾遗对视一眼，各自脸色都不是太好看，燕迟道：“……这半年来，义父同陛下已争吵过数次。”

陆拾遗思忖片刻，安抚道：“应当不会，陛下心思沉稳，将老师视为肱股之臣，况且老师丹心一片，陛下若准许老师去晋阳，那只能说明晋阳的事务更加紧急。”

可燕迟还是放心不下，亲自替陆晖收拾了行装，跟陆拾遗一起进宫去。

他如今担着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除后宫去不得，紫禁城已任他来去自如，不多时便等到了退朝归来的徐善。

“燕迟来了？”徐善笑道。

燕迟一怔。

才两月不见，年轻的帝王已不复昔日意气风发，整个人形销骨立，瘦弱的身躯被一身朝服压着。他稍走几步，就得停下捂住嘴咳几声，很快有宫人抬着轿辇而来，徐善却摆手。

燕迟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扶住徐善。

直至走到大臣们看不见的地方，徐善才松了手坐上轿辇，他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笑道：“不碍事，懿德太子亡故，朕忧思所致，已命太医制药调理了。”

燕迟没有吭声，他知道徐善身体不大好，从前就经常服用参汤，可仅两月功夫就跟换了个人般，未免也太过反常。

“你不去镇抚司当值，在下朝的必经之路上堵着朕，是想问朕派陆公去晋阳一事？”

燕迟抬头看去。

徐善笑道：“你什么话都摆在脸上……不是朕要他去，是他主动请缨，朕不同意，想要留他在身边，陆公倒是先和朕恼了。”他落寞一笑，继而道：“陆公斥责朕，说大齐皇子在晋阳生死不明，铁勒悄无声息侵入边防之城，一府太守在府衙内自尽，每件事单拎出来都是十万火急之事。朕怎可不分轻重，把他强留在京师……”

一番话听得燕迟胆战心惊，这等紧要关头，义父怎么还敢跟皇帝吵？

“朕说不过他……只好放他去晋阳寻找翌王下落。近期军防一事，要有劳季大人和赵大人多操心了。燕迟，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有两件事情，你要替朕做了。”徐善挥手叫太监放落轿辇，“过来，扶着朕。”

燕迟伸出一臂，撑着他走到无人的地方。

几步路的距离，徐善脸色就更加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