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你听好了。第一件,你要当朕的耳目监视朝中动向,若有人私下议论立储一事,你需得立刻禀报。第二件,朕要你去调查那个给懿德太子投毒的宫女,看她是否和行宫那边有所牵连。”
燕迟思忖片刻,忽问道:“陛下为何不派季大人去查?”他敏感地感觉到,徐善与季怀真的君臣关系似比他与陆晖还要复杂难测,徐善有时信任季怀真,有时却提防季怀真。
“季卿从前是哥哥的人……不便插手此事。况且他这次办事不力,皇嗣失踪并非小事,于情于理朕都得惩治他以儆效尤。”
“陛下!臣当时也在场,若罚,就罚我吧!”
见他一副焦急模样,徐善打断道:“只是装样子而已,你不比担心,更不要好心办坏事。燕迟,接下来一段时间,朕需得在众人面前冷落陆家的人,别问为什么,这是陆公交代的,你若有事,派人来传话就好,不可亲自前来。”
燕迟怔了怔,点头应下,继而不再多问,将徐善送回寝殿。
暖阁后的幕帘放下,已有太监端着汤药进去,燕迟忽道:“陛下,若下毒一事真的和行宫那位有关系,陛下又要如何处置?”
徐善没有回答,仰头将参汤喝下。
燕迟再回来时路过午门,遇到下朝的大臣们,那群人也不同他打招呼,将他当做瘟神般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受到同等待遇的还有陆拾遗,他走在最末尾,旁人都不敢同他讲话,陆拾遗却坦然自若,丝毫不将同僚的疏远当回事。
一人想同燕迟打招呼,又被另一人拉走。
“走走走,你没听说?铁勒一万士兵悄无声息潜入晋阳,都说和他们夷戎有点关系。”
“之前不还有督察院的人上谏,说陛下不该如此重用夷戎人,起码不该让他占着锦衣卫指挥使如此重要的职位……”
“陆大人今日怎么没来上朝?”
“听说是被陛下打发到晋阳去了……”
“早就该这样了,他陆晖不就仗着保卫京师有功,好好一文臣,非要去管兵部的事情,非要改革什么团营,把一群世袭侯爵的大人们都给得罪光了不说,眼下大齐调养生息,哪里会打仗?他陆晖不发展商农,偏要把时间耗在兵务上。”
“要我看,陛下也有点烦他了,不然怎么会把季怀真提至大都督,还高了陆晖半阶。”
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陈勋咳了声,冷冷道:“各位大人,当年铁勒兵临城下,若不是陆大人贬斥提议南迁之人,带领众将士破釜沉舟死守京师,我大齐恐怕就要落得和南宋一样的下场,还哪里容得有人在此处议论统领兵部的到底是文臣还是武将?”
内阁首辅一发话,众人登时作鸟兽散。
一人在燕迟面前站定,玩味道:“可是后悔不跟你哥回敕勒川了?”
燕迟抬眼,看着赵潭,摇了摇头:“不后悔,我被骂习惯了,起码这次没再喊我夷狗……我就是……”
赵潭一笑,拍了拍燕迟的肩膀:“站直了,垂头丧气的像什么话。回镇抚司看看吧,镇抚司眼下人才凋零得再招募些人手,你一走两个月,师父替你选了些人,他们都去镇抚司报道了,就等着见一见你这指挥使呢。”
燕迟点头,刚要走,又转了回来,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师父……你当初和师娘,是怎么定情的。谁先开的口,都说什么了?”
赵潭没想到燕迟有此一问,诧异一瞬,继而漫不经心道:“谁都没开口,你师娘当年要同督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公子成亲,师父那时驻守晋阳边关,听到消息后单枪匹马赶回京师,跑死了两匹马,于婚宴当日,当着前来道和的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将你师娘抢回去的。”
燕迟不满地看了眼师父,小声道:“还不如不问,您根本不是想给我支招儿,您是来跟我炫耀的。”
赵潭揶揄道:“怎么,你想和谁定情?不过师父觉得……你得先问问人家有没有那个意思,万一别人就是喜欢流连花丛,不愿意在你这棵树上吊死,你又要如何待他?难道要跟师父一样,把人抢回家去?”
燕迟瞪着赵潭,听出他在明知故问,扔下句“我去做事了”,继而转身离开,背后传来他师父的大笑。
与此同时,季能家宅内,父子二人对立而坐。
季能给季怀真沏茶,笑着问道:“此次晋阳之行如何?”
季怀真沉声道:“义父不是都知道了?”
“从别人嘴里听的,又怎能和你亲自告诉干爹相提并论?”季能伸出一手,叫季怀真将他扶起,“走,去给你那些哥哥们上个香。”
二人行至佛堂,季能点燃三支香递给季怀真。季怀真接过,他不拜观音,却拜那观音身前的十个小白瓷罐。
季能盯着季怀真,看他将三支香举过头顶,看他神情平静地弯腰叩拜。
季怀真跪在那十个白瓷罐前,仰头看着那满目慈悲的水月观音,忽道:“干爹,孩儿有一事要问,孩儿此次奉命送翌王去留都,行进路线除了陛下就只有干爹知道,为何铁勒会无故出现在平溪?”
季能久久不语。
佛堂内檀香缭绕,点翠从季怀真手腕上爬下来,顺着他的锦衣华服一路蜿蜒到地上,又慢慢爬上莲台。
季能呵呵笑了两声,翻出块擦布,从第一个白瓷罐开始,依次擦去上面的浮灰。
“你最初的计划难道不是走水路?只是临时生变才被迫取道晋阳而已,干爹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又如何能通知铁勒埋伏在平溪?干爹更没有手眼通天的势力,能将手伸到晋阳去干涉晋阳的边防放铁勒人进来,再说了,铁勒人又凭什么听干爹的?”
“你知道燕迟在晋阳生活过七年,有他在,一旦生变我必定会取道晋阳。”季怀真神情平静,依然直直盯着眼前的菩萨,“昔年干爹在铁勒大营时,更是和铁勒太师的弟弟帖木尔关系交好。”
季能花白的眉毛往上一挑,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是干爹想方设法说服了徐善,让他同意派一个不能轻易出京的夷戎皇子随行?可是孩子,干爹连徐善的面都见不到,又如何说服他?”
季怀真不吭声了,这正是他想不通的事情。
他沉默一瞬,又突然一笑,缓声道:“干爹,孩儿被铁勒算计了心中窝火,方才说了糊涂话,干爹别生我气。”
接着他起身,主动接下被季能擦干净的白瓷罐,在供台上一一摆好。
“你又说生份话不是?哪个当爹的会和孩子计较……”季能呵呵一笑,顺着台阶下了,“不过既说到此事,干爹也有一事想要问你,你将纯儿藏在了何处?”
季怀真在季能腿边跪下,沉声道:“孩儿办事不力,未能探查到翌王殿下的下落。”
季能擦白瓷罐的手一顿,他低头,神情难辨地看着季怀真。
“徐见纯自己跑了?”
“是。”季怀真把头一点,“铁勒来犯,孩儿带人守城,打退铁勒之后城中人多眼杂,徐见纯趁乱跑了。孩儿办事不周,干爹罚我吧!”
季能不吭声了,他审视地看着季怀真,观察他脸上的神情,最终他笑着叹了口气,感慨道:“当真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纯儿有自己的造化,跑就跑了,若是给铁勒人抓去,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回京了。”
他作势伸手要扶起季怀真,抬手间几张信纸从袖间掉出,四散在地。
季能冷声道:“阿妙,你替义父把这些纸捡起来。”
季怀真听从命令,他的目光在那些信纸上停留片刻,继而神色如常,一一捡起交还到季能手里。
季能接过,转身一看那十个白瓷罐,伤感道:“这样的罐子摆上十个就够了,再多一个,也没地方放了,你好好跟着干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你总有一天能过上……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