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还投。”
“因为空位。”沈聿说,“空位不投,下次就没有了。教练,投不进您换我,我认。可是我不投,就没人知道我还敢投。”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回头指了指技术台那边的计时器,忽然把头转过去,冲场上喊了一句:“赵凯!挡拆往外拉!”
沈聿坐在那里喘气,看着场上的比赛。他膝盖上那圈胶布已经有一点皱了,是汗浸的。他伸手按了按膝盖,按得很轻,像怕别人看见。
第四节还剩八分四十秒的时候,他第四次上场。
这一次的情况不太一样。
比分是七十八比七十六,星火队还落后两分。第四节一上来,南屿队连着打了两个回合,把分差拉开到七分。李建国叫了暂停,把战术板往椅子上一扔。
“沈聿。”
沈聿抬起头。
“上去。”李建国说,“这是你第三次上。防守优先,投不投得进我不管。”
“知道。”
暂停结束,技术台的灯亮了。
“星火队请求换人。11号沈聿换下7号。”
他踩上地板的时候,记分牌上写着七十八比七十六。
沈聿上场的第一回合,南屿队的防守已经全缩了。
他在三分线外站着,五号扑上来,他分球给底角。底角三分不中。
篮板被南屿队摘走。他们的控卫压着节奏,磨到最后八秒才出手,中距离不进。赵凯卡住位置,把球拨出来。
球滚到弧顶,沈聿捡起来。
他没有急着走。他把球举在手里,等了两秒,等赵凯从罚球线提上来,绕到他右侧做了个结实的挡拆,把五号挡在身后。
沈聿接球,面前空了三步。
他没有投。
他往里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对面的大前锋从侧面协防过来,一米九八的身体撞在他的右肩上。沈聿的身体一歪,脚下乱了,他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只能把球抱在怀里,用手肘护住,然后——
倒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左膝先碰的地板。
那一下很闷。他的整个人在地上滑了半米,球滚出去,裁判的哨响了。
全场一瞬间静了。两万人刚才还在喊,此刻全闭上了嘴。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忘了放下。
沈聿躺在地板上,没有立刻起来。他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头顶那排灯,那排灯亮得他眼睛发花。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不疼”。
是“完了”。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凉的。这一百九十三天里他做过四次这个梦——梦见自己在场上倒下去,膝盖软了,所有人围着看,他被抬出去。前三次醒了满头是汗,第四次他在黑里躺了很久。
现在这个梦在真的地板上发生了。
他想动一下膝盖。
那半秒钟里,他把最坏的结果都过了一遍。赛季结束,再来一次手术,退回宿舍,还有第一排靠通道三号座的那个人——那个人的手机会不会又对着一个空的球场。
他把左腿慢慢往回收。
膝盖弯到了一半。
停住了。
然后他觉得不太疼。有一点钝钝的酸,从骨头的缝里往外渗,不是那种“坏了”的疼。他受过这种伤,知道那种疼是什么样:是你醒来发现自己的腿不听指挥,是每根神经都在喊“出事了”。
今天这个不是。
赵凯已经冲过来了,蹲在他旁边,脸都白了。
“聿哥!聿哥你别动!”
“我没事。”
“你别骗我!”
“我真的没事。”沈聿说,“你扶我一下。”
赵凯不敢扶,两只手悬在半空。裁判跑过来问了句什么,沈聿摆摆手,撑着地板,自己坐了起来。
他坐在地板上,把左腿伸直,膝盖弯了两下。
没有“咔”。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整个人都在抖。
老周挤开人群蹲下,两只手捏住他的膝盖,从左到右按了一遍,问:“哪儿疼。”
“不疼。”
“你别跟我嘴硬。”
“真的不疼。”沈聿说,“是撞的,不是拧的。”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回头冲李建国那边挥了一下手。
李建国站在场边没有动,两只手插在兜里。他从头到尾没喊,也没走过来。他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地上那个人。
沈聿被老周和赵凯一左一右扶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全场响起一阵掌声,那掌声跟刚才不一样,不响,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拍了拍球裤上的灰,活动了一下膝盖,抬手跟裁判示意可以继续。
裁判的哨响了,球权判给星火队——对面阻挡犯规。
沈聿站上罚球线。
罚球线上,沈聿把球在手里转了两圈,用球衣下摆擦了擦掌心。他抬头看了一眼篮筐,又低下头。
第一罚。球进。
比分七十八比七十七。
第二罚之前,他忽然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第一排靠通道三号座,那个人站起来了。
顾临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机不在手上。他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两个人在两万人的球馆里隔着二十几米对视。
沈聿收回目光。
第二罚,球进。
七十八比七十八,星火队追平了。
球进的那一下,沈聿的手还举在半空,没有立刻放下来。
两分钟前他还躺在那块打过蜡的木板上,眼睛看着头顶那排灯。那半秒钟里他想的是“完了”。现在他站在这儿,手心里全是汗,比分牌上的数字变了。
他往回跑的时候,往场边看了一眼。
李建国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他看见沈聿倒下去的时候,左脚先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在这块地板上倒下——有的人能起来,有的人起不来。他带过的一个孩子,五年前也是这样倒下去的。
所以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
他要看那个人自己起不起来。
现在那个人站在罚球线上,两罚全中。李建国把插在兜里的手拿出来,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旁边坐着的助理教练抬头,正好看见他。
李指导的眼睛有点红。
助理教练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看数据。
李建国自己也知道。他没有擦,也没有转开脸。他看着场上那个穿11号的背影,喉咙里滚出一句话,很轻,只有他自己和旁边那半米的范围听得见。
“这小子,回来了。”
南屿队叫了暂停。
暂停回来,他们的五号不再贴他,退到两步以外,堵他的突破。沈聿在左侧四十五度接到球,抬手就投。
中距离跳投。
球进。
八十比七十八。
南屿队那边立刻还了一个三分。八十一比八十,星火队又落后一分。
再一个回合,赵凯在高位把球递过来,五号绕过了那道墙,扑出来的时候脚步已经乱了。沈聿接球,往里迈了一步,起手。
球进了。
八十二比八十一,星火队第一次反超。
第四节还剩一分钟四十七秒,沈聿在弧顶接到球。五号这一次没有退,直接扑上来,手举得很高。
沈聿没有做假动作。他踩着地板,抬手,把球送出去。
三分。
球进了。
八十五比八十一。
全场再次炸响。解说的声音已经完全不管节奏了:“三分!沈聿的三分!这是复出之夜最重的一球。星火队领先四分,还剩一分四十七秒!”
弹幕:
“三分!!!”
“我不能呼吸了”
“一百九十多天,八分”
“家属席那个站起来了吗,镜头切一下啊导播”
“导播你是人吗”
“我不管了我哭了”
最后的一分四十七秒,南屿队追回五分。沈聿在终场前八秒被换下场。
终场的哨响在最后六秒。
星火队赢了,八十九比八十六。
沈聿走过技术台,跟李建国擦肩。李建国没有拍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块毛巾扔过来,砸在他胸口上。
沈聿接住毛巾,回了替补席。
他坐在椅子上,把毛巾盖在脸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在那条毛巾里,坐到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数据统计出来的时候,是十四分钟,八分,两个篮板,一次助攻,还有一次倒地。
这八分全在第四节:两次罚球、两个两分、一个三分。
八分。
他把毛巾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心里全是汗。
更衣室里很吵。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拍柜门。赵凯一路蹦到最里面,嘴里唱着不成调的东西。
“八分!聿哥你拿了八分!”
“八分有什么好喊的。”
“八分怎么了!”赵凯说,“你养了半年伤,回来第一场八分,还是全在第四节!我第一场正式比赛上场四分钟,零蛋!你知不知道零蛋是什么感觉!”
“知道。”沈聿说,“你那个上篮,篮筐都没碰到。”
“那叫战术失误!”
“那叫三不沾。”
更衣室里响起一片笑声。老队员凑过来起哄,有人拍沈聿的背,有人往他脖子上浇了半瓶水。沈聿被浇得缩了一下脖子,骂了一句,又笑了。
老周在角落里收拾医药箱,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两卷胶布塞进他柜子里。
沈聿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刚走出更衣室的门,就被拦住了。
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举着话筒,一个扛着摄像机。那女的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胸口别着一张客队电视台的记者证。
沈聿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认得那件外套。今天下午赵凯说的那个对着更衣室门拍的人,就是这一身。
“沈聿你好。”女记者把话筒往前递了递,语速很快,笑得很职业,“我是南屿体育的记者,今天专程过来采访你的复出。方便说两句吗?”
沈聿站着,没动。
要是在以前,他扭头就走。他不喜欢采访。他上辈子好像没学过怎么对着镜头说话——一开口就结巴,说着说着就红了耳朵,最后不是“就说这一句”就是“下次再说”。
但他今天站住了。
“说吧。”他说。
女记者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这么痛快:“今天你上场十四分钟,八分两个篮板,最后一节还造了一个投篮犯规、投进一记关键三分。这是你手术之后第一百九十三天的第一场正式比赛。你最想说什么?”
沈聿接过话筒。
他握着那根话筒,停了两秒。
更衣室那个门半开着,里面还有人在笑。走廊尽头的通道口方向,隐约还能听见看台上散场的人声。远处有人在收横幅。
“感谢、感谢我的家人。”他说,“他今天也在场。”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女记者脸上的笑卡了一下,然后很快接上来:“家人?”
“嗯。”沈聿顿了一下,“家属。”
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女记者的眼睛亮起来,像抓住了什么。她往前倾了一点:“方便说一下是哪位家人吗?是您的母亲吗?还是——”
“不方便。”
“那——那能不能再多说两句?球迷都很想知道你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话筒。
“我这段时间,”他说,“没、没怎么过来。”
女记者愣住了。
“我是……被人拖过来的。”他说得很慢,一句一顿,“有人、有人给我做饭。有人给我填表。有人在我加练到十一点的时候……坐在看台上改文件。”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今天这个球,”他说,“是他等的。”
他把话筒还回去。
“说完了。”
“哎——沈聿!再说一句!球迷都想听——”
“不说了。”沈聿说,“下一场再说。”
他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今天这场……谢谢他们来。”
女记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通道。摄像机还举着,红灯还亮着。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摄像师,摄像师耸了耸肩。
“这段能播。”摄像师说,“这段必须播。”
通道里光很暗,只有顶上两排射灯。沈聿一个人往里走,脚步声在混凝土地面上撞来撞去。
他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瓶水。那个人背靠着墙,一只脚抵在墙根上,像是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会儿。
沈聿的脚步停住了。
顾临抬起头。
“走这么快干什么。”他说。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他把那瓶水递过来。
沈聿走过去,接住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顾临看着他喝,看了一会儿,说:“欢迎回来,沈队长。”
沈聿的手停在瓶口上。
“……我不是队长。”
“今天算。”
“今天也不算。”
“今天算。”顾临说,“我今天在下面看了十四分钟,这个队里没人比你更像队长。”
沈聿低着头,没说话。他把那瓶水捏得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
“顾临。以后别再离开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是什么时候积在喉咙里的——可能是腊月十七那天,可能是三月二十二号那场雨里,可能是今天上场之前盖着毛巾的那一分钟。
顾临看着他。
通道里的灯很暗,只有顶上一排,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清楚。
“这话,原样还给你。”他说。
沈聿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临说,“以后别再离开我了。”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
沈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是在赶蚊子。
“我眼睛出汗了。”他说。
“嗯。”顾临说,“运动量大,汗腺发达。”
“……你他妈还记得这个。”
“记得。”
沈聿被他这句话说得笑了出来。他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怕被通道里的人听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人。
“回基地。”他说,“队里要复盘。”
“我知道。”顾临说,“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了一段,沈聿又开口。
“你今天坐得哪儿。”
“第一排靠通道三号座。”
“我知道。”沈聿说,“我看你了。”
“嗯。”顾临说,“我也看你了。”
“你那手机举了一整场?”
“举了一整场。”顾临说,“电池掉了百分之四十。”
沈聿没说话。走出通道口的时候,外面的夜风灌进来,把两个人身上的热气吹散了。散场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广场上卖荧光棒的小贩正在收摊。
沈聿站在广场边上,抬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顶。灯在慢慢灭,从最上面那排往下暗,跟他在训练馆关灯的时候一个顺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临。”
“嗯。”
“你今天有没有听见,”他说,“膝盖响了一下。”
顾临侧过头看他。
“什么响。”
“没事。”沈聿说,“就那一下,我听见了。可能是胶布的声音。”
“疼吗。”
“不疼。”
“明天让老周看。”
“嗯。”
两个人在灯下站了一会儿。基地的大巴停在广场另一头,车灯亮着,赵凯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朝这边喊。
“聿哥!上车了!”
“来了。”
沈聿往大巴那边走。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
“顾临。”
“嗯。”
“今天那个三分,”他说,“我看见你站起来了。”
顾临站在灯下,看着他。
“嗯。”他说,“我站起来了。”
沈聿点了点头,转身往大巴走。他走到车门口,扶着扶手上一级台阶的时候,左腿用了力。
膝盖里那一声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在台阶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抬脚,继续往上走,走进车里,坐到赵凯给他留的那个位置上,把包扔在脚边,闭上眼。
他没跟任何人提。
车开出体育馆广场的时候,他隔着车窗往回看。那个人还站在灯下,白衬衫,手里拎着一瓶空水,看着这辆车走。
沈聿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闭着眼,把手伸下去,按住了自己的左膝。
按了很久。
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从窗玻璃上掠过去。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
他心里有一个打算,他刚才没说。
那个打算跟训练馆地板上的胶布味道有关,跟今天倒下去那半秒钟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字有关,跟他刚才在罚球线上忽然抬头往看台看了一眼有关。
顾临让他明天去找老周。
他想,明天睡醒膝盖不肿,就先不去。后天不肿,也不去。要是这样一直不肿下去,他就一直不说。
车里的灯灭了。赵凯在他旁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肩膀上靠。沈聿没推开他,由着他靠。
他在黑里,把那条护腕往上推了推。
护腕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白了。上面那两行绣字,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
黑暗里,那两个字在手腕上贴着他,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