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临江的梅雨来得早。
顾临站在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雨。雨不大,是那种下起来没完的细雨,把园区的柏油路泡成一片深灰。人工湖的水面上落着密密的白点,几只灰喜鹊躲在香樟树底下,不肯出来。
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衬衫——方予安昨天晚上特意在群里@他:“顾总,明天签字,麻烦你换件像样的。”他换了。签字的地方在B座一楼的园区会议室,签到台上摆着两瓶矿泉水、一支签字笔和一叠打印好的协议。
临安科技的A轮,今天交割。
九个多月,从一间两室一厅的民房,到星河科技园B座七层那间四十二平的办公室,再到现在这间一百二十平的整层。人从三个,到六个,到今天十四个。前台后面那面墙上,贴着公司成立那天方予安手写的那张纸:“把数据做干净,把日子过明白。”
协议上的数字,顾临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领投是温岚的那支产业基金。郑毓的名字在跟投名单的第三位,后面还跟着两家新面孔——一家做工业软件的老牌机构,一家从南边来的、只投硬科技的钱。金额比顾临年初在会议室白板上算的那个数,多出两成半。
方予安签完自己那一栏,笔一放,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成了。”他说。
“嗯。”顾临说。
温岚今天穿得比上次还随便,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把协议收起来,递给身后的律师,没跟顾临握手,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问技术:“那套缓冲池的东西,你们今年还打算往里投人吗。”
“投。”顾临说,“两个。”
“那就行。”温岚说,“别的我不问了。”
第二句是在电梯口说的:“这次是A轮。下一轮,我就不一定跟了。”
“我知道。”顾临说,“谢谢温总。”
温岚摆摆手,进了电梯,门合上,人就没影了。
郑毓留下来多说了几句话。他比温岚客气,也比温岚会说话,站在签到台边上,把顾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着说:“去年你们来找我,我说你们只有技术。今年我把温总带来了,温总投了。你们现在有技术,有营收,有人。”
“还差得远。”顾临说。
“差得远是好事。”郑毓说,“差得远,才有人愿意再投你一回。”
他说完,拍了拍顾临的肩,也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顾临站在走廊里,把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那片灰。
他没有特别高兴。或者说,高兴是有的,但它像一杯温水,从喉咙下去,到胃里,既不烫也不凉,只是让人忽然觉得,这半年里那些熬到半夜三点的班、那些在车里坐着不想上楼的晚上、那些写在交付文档最后一页又划掉的字,忽然都有了落点。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沈聿刚发来一条:“今天主场赢了!膝盖没事!你别担心!”
顾临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前天晚上,沈聿从球馆回来,坐在他租的那间单间的沙发上脱鞋。脱到左脚的时候,动作停了半秒,然后才把鞋拎下来,摆正。他没说,顾临也没问。
后来沈聿去洗澡,顾临从柜子里把那管药膏拿出来,挤了一小段在瓶盖里,搁在茶几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沈聿擦着头发出来,看见瓶盖里那点药膏,又看见茶几上那杯水,愣了一下。
“过来。”顾临说。
“我自己来。”
“沈聿,过来。”
沈聿磨蹭了两秒,走过来。他没有坐,站在茶几旁边,弯腰把那管药膏够过来,在掌心里搓开,自己按在左膝上。他按得很快,也很用力,像是在做一项每天都要做的功课。
顾临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插手。
“疼?”
“不疼。”
“我问你疼不疼。”
“……有一点。”沈聿把毛巾盖在眼睛上,“真的就一点,老周说了,正常。”
“老周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聿说,“他说我是铁人。”
顾临没拆穿他。等他把掌心那点药搓干净,顾临起身去洗了手,回来坐在沈聿旁边,把那条毛巾从他脸上拿下来。
“约法三章第一条。”他说。
沈聿的眼睛眨了一下,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沈聿睡觉的时候,把腿垫高了。他自己拿了个枕头,垫在膝盖底下,垫得很小心。顾临躺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一夜没怎么睡。
此刻顾临站在七楼的走廊里,把那条“膝盖没事”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回了一个字:“嗯。”
回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庆功宴,六点半,老地方。你来不来。”
沈聿回得很快:“来!我请你!我发工资了!”
顾临看着那个感叹号,弯了一下嘴角。
“不用你请。”他打,“你人来就行。”
下午四点,临安科技的群里,方予安连发了三条。
“各位:今天A轮交割完成。今晚六点半,园区后门,老张烧烤,棚子我包了。不来的人明年绩效自己看着办。”
“带家属的可以带家属,家属的饭钱公司出。”
“另外,谁要是敢在今晚提‘改需求’这三个字,明天自己写辞职信。”
群里瞬间炸了。
“方总威武!”
“方总!棚子包了多少钱啊!这算团建吗!能开发票吗!”
“楼上财务注意一下素质。”
“我就是财务。”
第一条回复是那个刚毕业半年的小工程师发的,叫严逸,南方人,瘦,戴一副大得离谱的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入职才四个月,工位上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红色保温壶,壶上贴着一张纸条:“严逸的水,别喝”。
第二条是另一个刚毕业的姑娘,叫钱晓,做前端,头发剪得很短,卷着袖子,说话很快,走路带风。她在群里问:“方总,能带我男朋友吗,他今天正好来园区送东西。”
“带。”方予安回,“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996。”
钱晓秒回:“他已经在996了,他昨天凌晨两点才下班。”
方予安回了个句号,过了两秒又回:“那让他早点吃,吃完赶紧回去睡。”
还有人在群里刷表情包。有人在工位后面探头:“顾总,那今晚我是不是可以正大光明地点两串腰子。”
“点四串。”顾临说,“你上周那个接口改到凌晨一点,我记着。”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顾总,你居然记这个?”
顾临没说话,低头在键盘上敲了两行,把最后一版交付文档发出去。
他其实记得很多事。谁哪天加班到几点,谁的孩子几岁,谁的母亲上个月住了院,谁的那台旧键盘敲起来响得像机关枪——他都记得。他只是不说。
五点四十,办公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严逸把那只红色保温壶灌满,塞进双肩包,包背起来的时候,包带勒进肩膀,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你那壶里装的什么。”方予安问。
“汤。”严逸说,“我妈寄的排骨汤,我煮面条用。”
“你妈知道你在外面天天喝汤泡面吗。”
“她不知道。”严逸说,“她要是知道,就得来。”
“那你还是别让她来。”方予安说,“来了先给你收拾屋子,再收拾你。”
严逸嘿嘿笑了两声,抱着包往外走。
钱晓在门口喊:“方总,走不走?”
“你们先走。”方予安说,“我把这版合同扫描件归档,五分钟。”
“你都说了五分钟说了半小时。”
“这次真的五分钟。”
钱晓“啧”了一声,带着一群人先下楼了。楼道里很快响起一串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着钥匙串碰撞的响声,一路往电梯口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顾临站起来,走到前台那面墙前面。
他把那张手写的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这次A轮协议里属于他个人增资的那一份。他没签最后的落款,只夹在文件夹里,放回抽屉。
七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还在下。
顾临六点二十到的时候,棚子里已经坐满了。
园区后门那条街,下雨天是最好做生意的。老张在原来那个位置——星河科技园后门斜对面,支着红蓝白条塑料棚,棚子外面又搭了两张折叠桌,撑起四把伞。烟火气从棚子里往外冒,混着雨水的腥味,飘出半条街。
老张五十多岁,秃顶,围裙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油。他一边翻串,一边跟方予安算账:“你们今晚三十人,我这儿一晚上就全给你了,别的客都推了两拨。”
“张叔,够意思。”方予安说。
“够意思你就多点点。”老张说,“我今天进了两箱腰子,都给你留着呢。”
“两箱都上。”
“行。”老张喊了一嗓子,“丫头,先上三十串肉!”
棚子里,公司的人坐了三桌。
严逸找了个最里的位置,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包口露出一小截红色的壶盖。钱晓带着她男朋友坐在他旁边,她男朋友高高瘦瘦,戴着眼镜,一坐下就开始回工作消息。
隔壁桌坐着郑毓和公司财务。郑毓今天没喝酒,端着杯子喝温水,听旁边那个做工业软件的合伙人讲项目,偶尔插一句“你们现金流怎么算的”。
后来他不说话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靠棚子中间那一桌。那一桌两个穿运动服的高个子,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把左手搁在桌沿上,手腕上那条旧护腕脏得发灰。郑毓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温水。他做了二十年投资,见过太多把软肋挂在明面上的人。这家公司的软肋,挂得比别人好看一点。
再往里,是方予安给沈聿留的位置——靠棚子中间,面前摆着一瓶没开的汽水。
旁边那个位置,是赵凯的。
赵凯是跟沈聿一起来的,两个人都是从球馆直接过来的。沈聿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穿一件黑色T恤,一条运动裤,左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护腕。赵凯穿着一件过于短的球衣外套,进门的时候撞了一下棚子的支架,整块棚布“哗”地抖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赵凯赶紧扶稳,“我没看见!”
“你一米九八还不低头。”沈聿说。
“我一低头就晕。”
“你晕个屁。”
赵凯嘿嘿笑着坐下,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忽然凑近沈聿:“聿哥,融资是不是很多钱啊。”
沈聿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赵凯说,“我姑姑昨天在电视上看见个新闻,说AI公司融资,融了十个亿,我姑姑问我是不是跟你对象一个公司。”
“不是。”沈聿说,“差得远。”
“那有多少。”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家属吗。”
沈聿被这句话堵了一下,端起汽水喝了一口:“……家属也不管钱。”
“那管什么?”
沈聿想了想,没答上来。
顾临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收了伞,在门口把伞立在墙边,进来的时候,先跟老张点了下头,然后一路走到沈聿旁边。
“来了。”他说。
“嗯。”沈聿抬头看他,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往上一挑,“你衣服都湿了。”
“雨不大。”
“这叫不大?”沈聿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手心一下就潮了,“你回去得换。”
“嗯。”顾临说。
他坐下来,把那瓶汽水拧开,倒了两杯。倒给沈聿的时候,沈聿顺手接了。倒给赵凯的时候,赵凯受宠若惊:“谢谢顾总!”
“叫我顾临就行。”
“那不行。”赵凯说,“你是老板。”
“我不是老板。”顾临说,“方予安是。”
“那你是什么。”
顾临想了想:“我是写代码的。”
“哦。”赵凯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你也很厉害。”
“喝你的汽水。”沈聿说。
方予安是六点五十才到场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正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很大:“……对,今天交割完成,明天上午我把变更材料交上去……对,你那个数我再核一遍……行,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在三张桌子中间,抬手敲了敲棚子的支架。
“各位——!”
棚子里安静下来。老张手里的扇子还在扇,炭火滋滋地响,油滴在炭上,冒起一小团白烟。
“今天,临安科技A轮交割完成。”方予安说,“我不多说。A轮不是终点,是起点,这话听起来像套话,但它他妈的就是真的。”
有人笑。
“我说三件事。”方予安抬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个月所有人的工资,涨百分之十五。财务,你明天就办。”
桌子上“轰”地一声。
“第二,”方予安抬起第二根手指,“从下个月起,每个人多一天带薪假,加在周末后面。谁要是不休,我亲自把他从工位上撵出去。”
又是一阵叫好。
“第三,”方予安抬起第三根手指,停了一下,“第三……我忘了。”
哄堂大笑。
“行了行了。”方予安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抓了抓头发,“吃吧。今天不谈业务。谈业务的自己出去站着淋雨。”
他坐到自己那桌,开了第一瓶啤酒。
严逸端着一碗串走过来,站在方予安旁边,半天憋出一句:“方总,那个带薪假,我能不能攒着,攒到我妈生日那天,一起用。”
方予安抬头看他。
“攒着干嘛。”他说,“你妈生日那天你就请假,这一天不算在带薪假里,算我给你的。”
严逸愣了一下,眼睛一下红了,赶紧低头去啃串。
他啃了两串,忽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把那只红色保温壶从脚边拎起来:“哎,汤——”
“什么汤。”钱晓问。
“我妈寄的排骨汤,我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忘了放盐。”严逸拧开壶盖闻了闻,“……算了,今天也不喝它。”
“你这壶,”钱晓说,“来公司四个月,天天背着,比你的包还沉。”
“那是我妈寄的。”
“我知道。”钱晓说,“你妈要是知道你连盐都忘了放,得从老家过来。”
“她不来,她晕车。”严逸说,“她这辈子最远就出过一次县城,是送我上大学。”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重,赶紧低头啃串。
钱晓没再逗他,把自己那盘烤茄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方予安端着酒瓶,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软,跟他平时说话的那种劲完全不一样。
顾临坐在他斜对面,把这一幕记下来了。他记性好,什么都记。这些人,谁家里有几个老人,谁每个月往老家寄多少钱,谁嘴上说要走其实每天第一个到——他都记着。公司从三个人到今天十四个人,靠的不是那笔钱,是这些人愿意在一个下雨的晚上,为一版合同多留半小时。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隔壁那桌,郑毓举起温水杯,冲方予安示意了一下。
方予安端着啤酒瓶回敬,喝了一大口。
那一晚的酒,他喝得比腊月那场庆功宴还快。
酒过三轮,棚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前半场大家还在聊交付、聊客户、聊下半年要招几个人。后半场就全乱了:严逸被灌了两杯,脸涨得通红,抱着那只红色保温壶,跟人讲他老家那边的海,讲了二十分钟;钱晓的男朋友被拉着猜拳,输了三把,喝了三杯,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老张烧的腰子上来了。方予安夹了一串,咬了两口,忽然放下签子,摸着自己的头顶。
“你们看。”他说,“看这儿。”
桌上的人抬头。
方予安把刘海往上扒了扒,露出额头,“我三年前这个发际线在这儿,”他比了个位置,“现在,这里。这叫创业。这叫融资。这叫A轮。”
有人笑得把汽水喷了出来。
“方总,别扒了,扒了更明显。”
“我扒是为了让你们看清楚!”方予安说,“这都是钱!每一根头发下面都压着一个客户!我一个月的头发能换三个客户!”
“那你这头发值钱啊。”
“值钱有屁用。”方予安把头发放下来,“值钱我也娶不上媳妇。”
棚子外面,雨还在下。
一辆电动车在棚边停下,骑手掀开雨衣,摘了头盔,脸上全是水。他拎着一袋外卖进来,喊了一嗓子:“谁的!烧烤摊里的!”
“我们的。”钱晓举手。
“你们不是在这儿吃吗。”
“是给楼上的。”钱晓说,“B座九楼那家,他们通宵。”
骑手看了看棚里这一桌桌热热闹闹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袋冷得快的外卖,什么都没说,转身钻进雨里。电动车灯一亮,歪歪扭扭地拐进园区大门,很快被雨线吞了。
沈聿看着那盏灯消失,没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康复中心走廊里等电梯的样子——那种一个人在别人的热闹外面站着的感觉,他太熟了。
那时候他每天下午去,做完一组器械,就在走廊那排塑料椅上坐着,等一部电梯等十分钟。走廊里贴着褪色的健康宣传画,画上的人永远在笑。他谁也不认识,也懒得认识。有一次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过来,问他几号床,他说我不是病人,我是来练的。护工“哦”了一声,就走了。
现在他坐在这张塑料凳上,桌上摆着没开的汽水,旁边一个两米的中锋正拿他的食量开玩笑。棚子外面雨很大,棚子里面每个人都在说话,没有人问他从哪儿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汽水。
沈聿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膝盖上那块布——运动裤被雨汽打潮了,贴在皮肤上,能看出里面绷带的轮廓。他把裤腿往下扯了扯。
他没跟人说过,今天下午他其实又跳了一次,就一次,投的是个补篮。这一跳他谁也没告诉,连老周都不知道。他打算今晚洗完澡再说,按约法三章第一条说。
八点四十,方予安已经喝到第三瓶。
他其实酒量不好。三瓶啤酒下去,人还坐得直,话却开始多起来,眼睛也比平时亮,那种亮里带着一点发飘的东西。
他端着杯子,从自己那桌挪到沈聿旁边,一屁股坐下,肩膀撞了沈聿一下。
“沈总。”
“别叫我沈总。”
“行,沈聿。”方予安说,“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
“你伤好了?”
“好了。”
“真的假的。”
“真的。”沈聿说,“能打。”
“那就行。”方予安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我跟你说,我今天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
“你不知道我多高兴。”方予安说,“去年腊月,我跟顾临坐在这儿,就这个棚子,我问他公司还能不能活。他说不知道。你猜我当时想什么。”
“想什么。”
“我想,我他妈把四十万扔进去了,我妈还以为我被人骗了。”
方予安说完,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有个人投了我们。”他说,“第一笔钱到账那天,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最贵的矿泉水,五块八。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半瓶,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公司活了。”
他停了一下。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聿端起汽水,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方予安。”
“嗯?”
“你挺厉害的。”
方予安愣了一下,看着沈聿。
“这话你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不信。”他说,“你嘴里说出来,我信。”
他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又去开了一瓶。
顾临在旁边看着,没拦。
他今天也没拦方予安喝酒。庆功宴的账,别人算不了,得让方予安自己算。这九个月,是方予安把四十万砸进来的,也是方予安跑客户跑到鞋底开胶的。今天他愿意喝多少,就喝多少。
只是顾临没想到,那三瓶啤酒底下,还压着一句话。
九点二十,棚子里的人开始散了。
钱晓扶着她那个还在打瞌睡的男朋友先走了,严逸抱着他的保温壶,被两个同事架着,一路歪歪扭扭地出了棚子。郑毓站起来跟顾临握了个手,说了句“下次见面就是董事会了”,也走了。
剩下七八个人,还在棚里坐着,有说笑的,有啃串的,有拿手机拍视频的。
方予安坐在沈聿旁边,手里的第四瓶酒喝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沈聿,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
“沈聿。”
“嗯。”
“你知道我们公司为啥叫临安吗。”
这一句话出来,棚子里还在闹的声音,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顾临正在倒水,动作顿了一下。
沈聿咬着签子,抬起头:“临江平安啊。”
“临江平安。”方予安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也信。”
“不是吗。”
“对外的口径是。”方予安把酒瓶放在桌上,扶着桌子往前凑了凑,“工商窗口那天,我们俩站在那儿,窗口的大姐说‘临江平安,是吧’,我说对。顾临一个字都没说。”
沈聿握着签子的手,慢慢停了。
“我这人,你别看我这样,”方予安说,“我脑子不慢。我去年就琢磨这事。我说顾临,这名字里也有我一半功劳吧,临安临安,顾临的临,方予安的安。”
“你说什么。”
“他说我想多了。”
方予安笑了笑,笑得有点憨。
“我当时是信的。后来我就想,为什么是‘安’。”他说,“临江平安,‘临江平安’四个字,那么多字,他非得挑个‘安’。我问他,他说好听。”
“可他那个人,你问他第二遍,他就不看你了。”
“他不骂人,也不急,就是把杯子拿起来喝一口,眼睛看着窗外。”
“我跟他坐一张桌子两年多,他什么时候看着窗外,我什么时候就知道,那句话不能问了。”
沈聿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
他想起很多次,他问顾临公司名字,顾临也是那样,说一句“你猜”,然后把水杯拿起来。
原来不只对他一个人这样。
方予安顿了顿。
“我再问他一遍,他还是说好听。”
“我这人傻是傻,但我跟了他七年。”
“他要是真想糊弄我,不至于连个圆的说法都没有。”
沈聿没说话。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不是那种被夸奖的烫,是从脖子往上、一路烧到耳根的那种烫。
棚子里,剩下那几个人还在说话。老张在收拾炭炉,铁夹子碰在铁皮上,叮当响。炭火红着,把棚布照出一层暖黄。
方予安又喝了一口酒。
“我猜了半年。”他说,“我猜着猜着,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他收拾东西回家,走之前,把他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我就看了一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方予安说,“但那一眼,我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聿。
“沈聿,你知道临安的‘临’是谁吗。”
顾临出声了。
“方予安。”
他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他喝多了。”
方予安转过头看他,眼睛里那层亮,忽地晃了一下。
“我没喝多。”他说,“我今天高兴。”
“方予安。”
“我今天,特别高兴。”方予安一字一句地说,“顾临,我认识你七年,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什么话都留一半。你连给公司起个名,都要留一半。”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沈聿,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棚子里。
“临,是他。”
“安,是让你安心。”
棚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老张手里的铁夹子悬在半空。剩下那七八个人,有人举着酒杯,有人咬着串,全都停在那儿,看着这一桌。
雨点打在棚布上,一下,一下。
沈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白,是那种所有东西一下子全亮了、亮得他什么也看不清的状态。
他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很早以前有一回半夜,顾临抱着他,迷迷糊糊地说“你在我旁边,我这儿才是安的”。他当时以为那是梦话,没接茬,第二天就忘了,现在忽然全想起来了。
想起创立公司那天中午,方予安在办公室算账,说“临安,顾临的临,方予安的安”,顾临面不改色地说“你想多了”。
想起公司刚注册那阵子,他打电话问顾临公司叫什么,顾临只回了两个字:“临安。”他问是哪个临、哪个安,顾临说“你猜”。
想起有一次他问顾临公司名字到底是不是“临江平安”,顾临说“你猜”。
想起很多次,他把这件事嚼在嘴里咽下去,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因为如果想多了,就会显得自己很可笑。
现在有人当着一桌人的面,把它说破了。
沈聿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根签子,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里有东西在往上顶。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喂喂喂。”
方予安忽然坐直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别在这哭啊!”他喊,“我的庆功宴!”
桌上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沈聿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眉毛是拧的:“谁哭了,老子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酒。”
“你喝的是汽水!”
“汽水也能辣眼睛。”
“你——!”方予安指着他,回头找顾临,“顾临!你管管你家属!”
顾临没说话。
他从头到尾就坐在那个位置上,没动。方予安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拦;沈聿眼睛红的时候,他也没有去碰他。
他只是看着沈聿。
棚顶的灯是那种一百瓦的旧灯泡,光落下来有点黄。他看了沈聿很久,久到旁边那几个同事都开始假装看自己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