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了。
“沈聿。”
沈聿抬起头。
“你说实话。”沈聿说,声音有点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棚子里又静了。
顾临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藏了。
“嗯。”他说。
“公司是给你撑腰的。”
“名字也得是。”
沈聿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但是那一瞬间,鼻子里涌起一阵很酸的、往上顶的热。他赶紧别过脸去,抬头看棚顶那盏灯。
灯上有只飞虫在绕。
他看了很久,才把那股劲压回去。
“你什么时候想这个名字的。”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是两年前。”顾临说,“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有。挂了以后,我坐在桌子前面写了三个字,把中间那个划了,剩下的两个留下了。”
“两年前。”沈聿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还在队里,一场球打完能跳三次。”
“嗯。”
“你都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不信。”顾临说,“你会说我想多了。”
沈聿没接这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几根签子,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人用手掌按住,按得很稳。
方予安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得意,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又嫌弃又高兴的东西。
“行。”他说,“我服了。”
“我认识你七年。”他冲着顾临举起酒瓶,“你他妈就为这一句话,憋了九个多月。”
“嗯。”顾临说。
“值吗。”
“值。”
方予安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酒瓶举到嘴边,一口气喝完了半瓶。喝完他把瓶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冲棚子里剩下那几个人挥手。
“来!都过来!”
“方总,怎么了。”
“我宣布,”方予安说,“临安科技的‘安’,从今天起,正式有了名字!”
“什么意思啊方总。”
“意思就是,”方予安说,“以后你们谁再敢问公司名里有没有我,我就开除谁。”
几个人笑起来,举着杯子凑过来。
棚子里又闹了起来。老张把最后一盘腰子端上来,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群里发消息,有人在跟老张结账。
方予安坐回椅子上,脑袋往后一靠,看着棚顶那盏灯泡,忽然说了句:“哎,你们说,我是不是该找个对象了。”
“方总,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是去年。”方予安说,“今年公司有名字了,我也该有名字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方予安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我也想有人给我起个名字。”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过了两分钟,桌上的人发现他睡着了。
十点十分,临安科技的群里,钱晓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棚子里那一桌,方予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头顶那块“创业”的地方在灯底下油光发亮。严逸举着保温壶在旁边比了个“耶”。照片配文:“方总醉了,谁懂怎么把他送回去。”
底下立刻刷了一片。
“哈哈哈哈哈!”
“方总的发际线要报警了。”
“方总明天醒了会说:这张照片谁发的,自己写辞职信。”
“财务已经在准备信封了。”
顾临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头看沈聿。沈聿正蹲在地上,把方予安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赵凯架着另一只,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方予安架起来。
“你慢点。”沈聿说,“别让他磕着。”
“聿哥,他比我想的沉。”
“他天天坐着。”
方予安被架着,脑袋耷拉着,走两步忽然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车……我的车……”
“你叫代驾。”沈聿说。
“不行……明天要……要开会……”
“你明天不开会。”
“我要开会。”
“你明天休息。”沈聿说,“我说的。”
方予安“哦”了一声,脑袋又垂下去了。
赵凯在旁边忍不住笑:“聿哥,你管人管得真自然。”
“闭嘴。”
他们把方予安架到路口,叫了代驾。代驾师傅到了以后,先看了一眼方予安,又看了看沈聿和赵凯,最后看了看顾临,问了一句:“你们这公司,是不是做AI的?”
“你怎么知道。”赵凯瞪大眼。
“他刚才上车之前说了三遍‘我做AI的’。”师傅说,“还说了一遍‘我们融资了’。”
沈聿:“……”
师傅把方予安塞进后座,系上安全带。方予安在车里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车开走以后,赵凯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聿哥,那我先回队里了。”
“你打车。”
“我坐地铁。”
“下这么大雨,坐什么地铁。打车,钱我出。”
“不用不用。”赵凯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凑近沈聿,压低声音,“聿哥。”
“嗯。”
“刚才方总说那些……是真的吗。”
沈聿看了他两秒。
“真的。”他说。
赵凯愣住了。他张着嘴,站在雨里,忽然咧开嘴,笑了。
“牛逼。”他说,“顾总真牛逼。”
“怎么牛逼了。”
“他给你弄了个公司啊!”赵凯说,“我这辈子,连给我对象买个手串都得攒俩月。”
“你哪来的对象。”
“我在攒呢!”
沈聿被他逗笑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滚回去睡觉。”
赵凯乐呵呵地跑了,跑两步还回头喊了一句:“聿哥!回头我请顾总吃烤串!”
雨小了一些。
棚子里的灯还亮着。老张在收摊,把折叠桌一张一张折起来,靠在墙边。顾临撑着伞站在路口,沈聿从棚子那边走过来,走到伞下面。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路口的红灯亮了,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落下来。
“顾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沈聿说,“把所有事都跟我绑一起的。”
顾临侧过头,看他。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沈聿的头发被雨气打得有点潮,帽檐压得低,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出颜色。
顾临看了他很长时间。
“从训练营那个三分开始。”他说。
沈聿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天。”他说。
“嗯。”顾临说,“那天。”
沈聿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片积水。水面被雨点砸出一个小坑,又一个小坑,坑里映着红灯,红灯晃了一下,散了。
“顾临。”
“嗯。”
“那个三分,”沈聿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在哪儿看的。”
顾临笑了一下。
他没回答。
他把伞往沈聿那边偏了偏,忽然说了一句:“走了,雨大了。”
“你别走。”沈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我问你话呢。”
“嗯。”
“你到底在哪儿看的。”
“我看到了。”顾临说。
“你——!”
“等你有空。”顾临说,“我带你回去看。”
沈聿愣住了。
“回去?”他重复了一遍,“回哪儿?”
顾临没再说。他撑着伞,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聿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路灯把他的眼镜框照得发亮,伞面上的雨顺着边缘汇成一条细线,落在他肩上。
他抬起下巴,朝沈聿那一侧的雨里看过去。
那个抬下巴的动作,跟他很多年前在云溪镇中学的记分台旁边,看着一个穿7号的少年落地回头时,是一个动作。
沈聿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快走两步,钻到伞下面,伸手接过伞柄。
“我来撑。”他说。
“嗯。”
“你走慢点,我这腿……”
顾临的脚步立刻慢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下很挤,沈聿的肩总往顾临那边歪,歪得伞面一半都盖在他自己头上,顾临那半边的袖子很快就湿了。
沈聿没发现。
他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我带你回去看。
回哪儿。
他想了很久,想到车都快开到了,也没想出来。
但他知道,顾临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路口的信号灯变了一次,又变了一次。街面上没人了,只有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环卫工在扫白天被雨打落的树叶,扫帚蹭着湿地面,一下一下,声音很软。
沈聿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顾临。”
“嗯。”
“刚才在棚子里,我本来想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聿顿了一下。那句“你明明可以早说”到了嘴里,又被他咽回去了。他想起去年冬天那几个月,他在康复中心的走廊上一次次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也是这样把话咽回去的。有些话咽一次就少一点,咽到最后,人也就不那么硬了。
“没什么。”他说,“忘了。”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沈聿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又觉得不够,干脆把伞柄塞到他手里。他自己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那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拎着走。
车停在两条街外的路边。
上车以后,暖风吹起来,沈聿靠在副驾上闭着眼,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按。他今天喝的是汽水,人是清醒的,可他忽然觉得眼皮很沉。
那种沉不是困。是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今天落到了地上。
车停在顾临租的那间单间楼下。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湿的、草和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亮起来的时候闪两下,才稳住。
沈聿下车,先伸了一条腿出去,踩在地上试试,才把另一条腿挪出来。
顾临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沈聿看了那只手一眼。
“我又不是不能走。”
“嗯。”顾临说,“我知道。”
他还是伸着。
沈聿在楼道口站了两秒,把那只手拍开,自己往楼上走。走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的左腿往上抬,抬到一半,脚底下慢了半拍。
顾临在后面,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伞收了,立在楼道口,跟着他上楼。
那栋楼没有电梯。
六层。
走到三楼的时候,沈聿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然后接着往上走。
顾临一直跟在他后面两级台阶的地方。不快不慢。
那两级台阶的距离,他走了一整个春天,才学会。
楼道是声控的。每上一层,灯先亮,再暗,身后就黑一段。沈聿的呼吸在楼梯间里放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走前面。”
“嗯。”顾临从他身边过去,先上了两级,然后站在那儿等他。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为了快。
进门以前的这三十级台阶,是他这一年里最难走的一段路。以前他能一步跨两级,拎着球鞋往上冲,脚下咚咚响。现在他一格一格往上挪,中途还得停一次,扶着栏杆把气喘匀。
可他今天挪到六楼门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心里那股火没上来。以前他上楼,脑子里全是“这点高度都上不去”;今天他上楼,脑子里是棚子里那句“名字也得是”。两件事在他身上同时发生,他居然觉得挺稳。
进了屋,沈聿先去洗澡。
顾临把湿外套挂在阳台上,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从柜子里把药膏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公司群。
群里还在刷。有人把方予安睡着那张照片做成了表情包,配文是“我们融资了”。有人在底下问“顾总今晚送沈哥回家了吗”。还有人发了老张烧烤摊的定位,说“以后这就是临安的第二个会议室”。
顾临看了一会儿,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雨后的小区很静。路面上有一层水,映着单元门口那盏灯。对面楼的窗户有一半还亮着。更远的地方,是星河科技园那一片写字楼,灯光一层一层地下去,像一排还没收起来的跑道灯。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第一次去云溪镇中学那个训练营当记录员。那是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那个暑假,学校的社会实践队要在镇上待一个月,带队老师把他塞给了训练营,说是缺个记数据的。他本来不想去。那天太热,镇中学的馆里闷得像蒸笼,他坐在记分台旁边,把一本记录册扇得哗哗响。
后来那个穿7号的少年上场了。
球衣旧得发白,裤腿挽到膝盖上面。他打球很野,不服管,队友传球慢了他就骂人,被吹犯规就瞪裁判。但那天是最后一天,对抗赛打到第三节快结束,比分咬着,他在底线接球,对面两个人同时扑上来,他没传,运一步,后撤,在三分线外拔起来就投。
球空心入网。
然后他落地,回了一下头。
隔着半个球场,隔着漫天的灰尘和光,那一眼直直地撞了过来。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记分台那边有人正看着他,然后咧开嘴,露出一颗虎牙。
顾临那时候手里还捏着笔。
他把那一行数据记完了,笔尖停在同一格上,停了很久。
他从那天起,记住了那一眼。
这件事他后来查过。结营那天,名单上第三排中间,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他把那块记录板带回了家,现在还在他书桌抽屉的最底层,跟一份加了密的文档放在一起。
那一眼,他谁也没说过。
连沈聿也不知道。沈聿只记得自己在训练营打过一场好球,记得自己回头看过看台;他不知道那天坐在记分台旁边的志愿者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了那一眼,后来算了七年。
他后来做了很多事。他查了云溪镇中学的名单,知道那人叫沈聿,云溪镇的人,复读了一年,要来澄川。他在那张名单上,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个名字,然后擦掉了。
那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他在社会实践队安排的那间宿舍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第一行字:九月,目标:让他在人群里记住我。
那行字以后的事,沈聿后来都知道了。
只有那一眼,顾临一直没有说。
今天方予安替他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他还没打算说。他想再留一留。
浴室的门响了一下。
沈聿趿着拖鞋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水,肩上搭着毛巾。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左腿伸直,膝盖搁在茶几边缘。
“药膏。”他说。
顾临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挤了一点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他的膝盖上。
沈聿吸了一口气。
“疼?”
“不疼。”
“沈聿。”
“……有一点。”沈聿说,“今天跳了两次。”
“几次。”
“两次。”沈聿说,“就两次,教练让做的。”
“嗯。”
顾临没再问。他低着头,很慢地把药膏揉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沈聿的膝盖有点肿,隔着皮肉能摸到那圈旧伤留下的硬边。
沈聿低头看着他。
他看见顾临的头发还是潮的,领口那一圈被雨浸得发深,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白天在协议上签字时被文件夹边缘压出来的。这个人今天早上签了一笔能让整个公司翻身的东西,晚上回来,蹲在他脚边,手上全是药膏味。
“你手都凉了。”沈聿说。
“搓热了就热。”
“你白天在哪儿签的字。”
“一楼会议室。”
“签了几遍。”
“协议上三遍,附件上两遍。”顾临说,“法务说,这种条款一个字都不能错。”
“你错不了。”
“嗯。”顾临说,“我错不了。”
沈聿没再说话。他把手撑在沙发边缘,身体往后仰了一点,让膝盖上的那只手更好使力。客厅里只有药膏摩擦皮肤的声音,还有窗外那家没睡的人家空调外机在响。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棚子里,方予安说过一句“他什么都不说”。那时候他想反驳,现在他发现,顾临不是不说,是只在没人看的时候说。
他揉了十分钟。
揉完,他去洗手,回来把药膏盖好,放回柜子。
沈聿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他。
“顾临。”
“嗯。”
“今天方予安说那些话,你是不是早就想说了。”
顾临在柜子前站了一下,把药膏放回去。
“没有。”他说。
“骗人。”
“真没有。”顾临说,“我打算留到很后面。”
“多后面。”
顾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什么时候不用再算的时候。”
沈聿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没听太懂。但他知道顾临这句话里,藏着一样很重的东西,那种重量他放在胸口上,一时半会喘不匀。
“你这个人。”沈聿说。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留一半。”
“嗯。”顾临说,“我知道。”
沈聿没再说话。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往沙发背上一搭,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脑袋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天花板。
客厅的灯很亮。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地方,是去年冬天被水泡过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一直没补。
“顾临。”
“嗯。”
“那你说,什么时候你能不用再算。”
顾临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他。
沈聿仰着头,眼睛睁着,眼尾还留着一点红。他今天喝的是汽水,但那股酒后劲好像一直没散。
顾临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等你能不能再跳的时候。”他说。
沈聿愣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嗯。”
“我膝盖没事。”
“嗯,我知道。”顾临说,“所以你今天跳了两次。”
沈聿被噎住了。
他瞪了顾临两秒,忽然泄了气,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胳膊里。
“顾临。”
“嗯。”
“等我这赛季打完。”
“嗯。”
“等我这赛季打完,”沈聿的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我陪你回一趟云溪镇。”
“好。”
“不是回我妈那儿。”
“嗯。”
“是回那个中学。”沈聿说,“我自己去。”
顾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沈聿脑袋上那块毛巾拿下来,搭在沙发背上。
“睡吧。”他说,“明天你几点训练。”
“早课八点。”
“那现在睡。”
“嗯。”沈聿说,“你明天几点走。”
“七点半。”
“那比我早。”
“嗯。”
沈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腕。
“顾临。”
“嗯。”
“今天那事,”沈聿说,“我记下了。”
“什么事。”
“所有的事。”
顾临低头,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大,指节粗,虎口有常年握球磨出来的茧,抓得很用力。
“嗯。”顾临说,“记着就行。”
“我不还。”沈聿说。
“不用你还。”
“我说的是真的。”沈聿说,“我不还。”
他把顾临的手腕往下拽了一下。
顾临顺着那股劲,坐到了沙发上。
两个人肩挨着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窗外那栋楼的水从檐口往下滴,滴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
沈聿坐着坐着,脑袋慢慢往旁边歪。
顾临没动。
过了五分钟,沈聿的呼吸变得绵长。他的头靠在顾临肩上,帽子掉了,头发还是潮的,蹭着顾临的脖子。
顾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一直坐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肩上那张脸。
灯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再等等。”
“等我带你看完那个三分。”
他抬手,把茶几上的灯关了。
窗外,星河科技园的灯还亮着几盏。
雨没有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