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李教练教我那样。”
他说完,站在那儿等着。
他其实没想好顾临会说什么。他脑子里准备了三种可能,最好的那种是“行,挺好”,最坏的那种是“你确定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
然后顾临说了一句。
“好。”
沈聿“嗯”了一声。
“你教球,”顾临说,“我养家,说好的。”
沈聿站在走廊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好几年前说的了。”他说。
“嗯。”顾临说,“好几年前说的事,也算数。”
“你那时候说这句话的时候,”沈聿说,“是我说‘我养你’。”
“对。”
“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没反过来。”顾临说,“是接着算的。”
沈聿握着手机,看着窗户外面。
楼下那帮小孩跑完了折返跑,教练吹哨让他们喝水。有个小胖子跑在最后面,一屁股坐在场边的地板上,被教练吼了一句,又爬起来。
那个小胖子,大概就是名单上的佟舟。
沈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顾临。”
“嗯。”
“我有个学生,叫佟舟,教练说他脑子快手上慢。”
“那你多讲两遍。”
“还有一个叫林越,左手将,脾气比我还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你别跟他硬碰。”顾临说,“你以前跟你自己硬碰,碰输过。”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沈聿“啧”了一声,又忍不住笑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他说,“我下午要去看青年队训练。”
“嗯。”
“你晚上回哪儿。”
“回公司,有个方案要过。”
“那你早点回。”
“嗯。”
“顾临。”
“嗯?”
“我妈那边,”沈聿说,“我还没跟她说。”
“那你什么时候说。”
“等我想好怎么说。”沈聿说,“她要是问我‘不打球了’,我不知道怎么答。”
“你就说‘换个地方打’。”
沈聿愣了一下。
“嗯。”他说,“那行。”
挂了电话,他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楼去看青年队训练。
下午那节训练课,李建国站在二层看台上,抱着胳膊,从头看到尾。
沈聿刚开始带的时候,手是生的。
他先让那帮孩子做热身,热身动作讲了半天,讲得比训练还久。有个孩子问“教练,为什么热身要做这么久”,他就开始讲他自己的膝盖,讲了三条,讲到一半发现孩子们眼神都飘了。
李建国在看台上,脸都没动一下。
到了投篮环节,沈聿才慢慢找回感觉。
他把八个孩子分成两组,一组练定点,一组练运球。然后他走到那个小胖子佟舟旁边,蹲下来。
“你叫佟舟?”
“嗯。”
“教练说你脑子快。”
佟舟挺起胸脯:“我数学考九十八。”
“那你算算,”沈聿站起来,站在篮下,指着罚球线,“从这儿到这儿,几步。”
佟舟看了两秒:“四大步。”
“那你四步试试。”
佟舟跑了四步,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
“你的问题是,”沈聿说,“你脑子先跑完了,脚还在原地。”
佟舟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脚。
“再来一遍。”沈聿说,“这次眼睛看着地,别看我。”
第二次,佟舟稳了。
又练了二十分钟,那小胖子的定点投篮,从十个进两个,变成了十个进五个。他抱着球跑过来,仰着头问:“教练,我是不是进步了。”
“是。”
“那你夸我一下。”
沈聿被他问得一愣。
“夸……夸你什么。”
“就夸我进步了。”
“你进步了。”沈聿说。
“那你笑一下。”
沈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一下笑得很自然,嘴角往上一咧,虎牙露出来。旁边几个孩子看见,也都笑起来,起哄说“教练有虎牙”。
另一边,那个左手将林越正一个人站在底角,谁也不理。
沈聿走过去。
“林越。”
那孩子头也没抬:“嗯。”
“左手。”
“嗯。”
“你投篮的时候,右手在干什么。”
林越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的右手正虚虚地搭在球侧面,什么都没干。
“手是扶球的。”沈聿说,“不是摆设。”
“我一直这么投。”
“所以你偏。”
林越抬起头,眼睛瞪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偏。”
“我看你投了十个。”
“我爸都没看出来。”
“你爸不打球。”沈聿说,“我打。”
林越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手里的球扔给他。
“那你投一个给我看。”
沈聿接过球,站在那个位置。
他站了两秒。
膝盖里面有点沉,是上午抽完积液以后那种沉。他把球举起来,手腕一压,球出手了。没跳。
球走了个很高的弧线,擦着网进去。
林越没说话。
“我不跳也能进。”沈聿把球捡起来扔给他,“你现在跳也没多高,先把姿势改对。”
林越接住球,站在那儿,抿着嘴,过了两秒,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再讲一遍。”
沈聿走过去,站在他侧面,抬手把他右手的姿势掰正。
“手别使劲。”他说,“扶住就行。球是自己飞出去的,不是被你推出去的。”
林越试了一次,球偏得更远。
“偏了。”
“我知道偏了。”林越说,脸有点红。
“偏了才知道往哪边改。”沈聿说,“再来。”
第三次,球砸在筐正沿,弹起来,又落进网里。
林越愣了半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球捡回来,自己站回了那个位置。
旁边那群孩子已经练散了,有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一直在场边捡球。他捡得很勤,别人投篮他就跑,跑得满头汗,可轮到他投的时候,他总把球传给下一个人。沈聿看了两回,走过去。
“你叫什么。”
“周砚。”
“你怎么不投。”
“我投不进。”那孩子说,“我投进去了他们也不传给我。”
沈聿看了他两秒,从球筐里拿了一个球塞到他手里。
“投十个。”他说,“投不进也投。”
周砚抱着球,站在原地没动。
“教练。”
“嗯。”
“我是不是不适合打球。”
沈聿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七岁那年,”他说,“我妈把我送到镇上那个球场,人家练了一个星期,我还不会运球。教练让我回家。”
“那你后来怎么会的。”
“我在家门口那块水泥地上练了一个暑假。”沈聿说,“练到手掌起泡,我妈拿针给我挑。第二年那个教练见了我,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周砚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那你就练投。”沈聿说,“别的先不管。”
二层的看台上,李建国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底下那个人,蹲在地上,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掰手腕的姿势。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种姿势他看着都觉得腿麻。
然后他转身下去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沈聿在宿舍里给他妈打电话。
他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基地院里的那棵老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有人搬东西,铁架和水泥地摩擦,刺啦刺啦的。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背景音很吵。有剁东西的声音,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一个客人在喊“老板娘,再来一碗豆浆”。
“阿聿?”
“妈。”
“你等会儿。”沈秀兰说。
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门响,嘈杂的声音被关在外面。
“说吧。”
“妈,今天不忙?”
“忙。”沈秀兰说,“今天镇上中学开家长会,早上卖光了,下午还得炸两盆油条。”
“那你注意点腰。”
“我腰好着呢。”沈秀兰说,“你呢,腿怎么样。”
沈聿捏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电话那头隐约有油锅的声音,嗤啦嗤啦的,隔着那道门传过来。他能想象那个场面:六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价目表,最贵的那样是四块钱的牛肉面。他妈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和完面把第一锅油条下进去,天亮的时候手上那层油光就没断过。这些年他寄回去的钱,她一分没花,都存在一个铁盒子里,说是给他留着。他劝过两回,劝不动。
“妈。”
“嗯。”
“我跟你说个事。”
那边顿了一下。
“……你说。”
“我以后,可能不打球了。”
电话里静得出奇。沈聿几乎能想象她站在早餐店后面那间小屋门口的样子——围裙还系着,一只手撑着门框,眉毛拧着。
“什么叫不打球了。”沈秀兰问。
“不是现在。”沈聿说,“我还能打,还能签合同。是我自己想转。”
“转什么。”
“做青训。”沈聿说,“教孩子打球。”
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不打球了?”她又问了一遍。
“打。”沈聿说,“就是换个打法。”
“我不懂你们这些。”沈秀兰说,“你说清楚点,是不上场了?”
“以后会慢慢不上场。”
“那你以后干什么。”
“当教练。”
“教练有钱吗。”
“有。”沈聿说,“没打球多,但够花。”
“够花就行。”沈秀兰说。
沈聿听见她在那头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从灶台上端下来,又放回去。
“你那个腿,”她说,“是不是坏了。”
“……没坏。”
“没坏你转什么。”
“就是没坏,才要早转。”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聿以为她把电话撂下了。
“阿聿。”
“哎。”
“你要转就转。”沈秀兰说,“教练就教练。你小时候在镇上那个球场练球,我就想过,这孩子以后要是能教别人打球,也挺好。”
沈聿愣住了。
“你说真的?”
“我说假的干嘛。”沈秀兰说,“反正你打球那几年,我一场比赛都没看全过。你在场上跑,我在店里数钱,数完了抬头看一眼手机,你正好罚球。我看不懂,我就看你站着没站着。”
沈聿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妈。”
“行了。”沈秀兰说,“我这儿有人喊我呢。”
“妈。”
“嗯。”
“你别跟人说。”沈聿说,“队里还没定,外面还没公布。”
“我跟谁说。”沈秀兰说,“我这辈子唯一跟人说过的,就是你那点事,还是被你自己搞出来的。”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点笑。
“妈,你等等。”
“等什么,人家催了。”
“我下个月回去。”沈聿说。
那边顿了一下。
“回来干嘛。”
“回去看看你。”沈聿说,“顺便看看镇上那个球场。”
“那球场早没了。”沈秀兰说,“去年改成停车场了,铺的沥青,一辆车五块钱。”
沈聿:“……”
“行了,”她说,“回来提前说,我给你包饺子。”
“嗯。”
“阿聿。”
“哎。”
“不打球那个事,”沈秀兰说,“跟你那个对象说了没。”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沈聿说,“你教球,我养家,说好的。”
那头安静了一秒。
“这人倒是会说话。”沈秀兰说。
“他就那样。”
“行了。”她说,“我挂了。”
电话挂了。
沈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护腕还在,被屋里的灯照得灰扑扑的。
他忽然发现,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一直没摸它。
沈聿最后一次跟李建国单独说话,是七月十八号的晚上。
那天训练结束得早。青年队那帮孩子走了,一队的队员也走了,训练馆里只剩他和李建国两个人。
沈聿正在收拾器材。他把篮球一个一个往球筐里扔,扔到第十七个,筐满了。
李建国从办公室下来,走进球馆。
他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走到场边,把文件夹放在长椅上,然后自己也坐下了。
“过来。”
沈聿走过去。
“坐。”
沈聿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那节课,”李建国说,“比上周强。”
“嗯。”
“佟舟那个转身,你讲了七遍。”
“他记不住。”
“他记住了。”李建国说,“你走之后他自己又练了二十分钟。”
沈聿没说话,心里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东西,慢慢地升上来。
“林越那个左手,”李建国又说,“你把他右手掰了三天,他今天没偏。”
“他听话。”
“他不听话。”李建国说,“他是服的。”
沈聿弯腰,从球筐里拿出一个球,在手里转了两下。
“教练。”
“嗯。”
“我以后要是真带了队,”他说,“带谁的孩子。”
李建国看着球馆里那片空着的场地。
“带那些,家里没人管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管的,家长自己就带出来了。”李建国说,“没人管的,才需要一个教练。”
沈聿愣了一下。
李建国没有再说。他从长椅上拿起那个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沈聿凑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张是老照片,纸边发黄,四角有点翘。照片上十几个人,穿着老式球衣,站在一个球场中间,球衣号码很大,颜色洗得发白。前排蹲着三个,后排站着十个,正中间坐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很年轻,眉间的竖纹还没有那么深。
“这是我们学校第一届。”李建国说,“我在里面。”
“哪一个是您。”
“中间那个。”
沈聿仔细看了一会儿。
“您那时候头发挺多。”
“滚。”
沈聿笑了一声。
李建国把那张照片挪开,底下又一张。
第二张是近几年的,彩色的,球馆里,一群人挤在一起,举着一个奖杯。后排有个人比着剪刀手,脸被奖杯挡了一半。
“这是三年前那个联赛。”
“我认得。”沈聿说,“赵凯比的是剪刀手。”
“对。”
李建国又翻了一页。
第三张压在最后面。
沈聿看了一眼,整个人停住了。
那张照片他没见过。
澄川大学的训练馆,靠窗的半场,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片上有七八个人,都是刚入队的,穿着统一的训练服,站在一起,站得歪歪扭扭。左数第三个是赵凯,头发短得像个板寸,笑得眼睛都没了。
最右边那个,一米八几,瘦,黑,站着的时候肩膀往里收,眼睛凶,看镜头的时候下巴还抬着。
是十九岁那年的他自己。
“这哪来的。”
“试训那天照的。”李建国说,“队里的记录照片。”
“您留着干什么。”
李建国没回答他。
他把三张照片摞在一起,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然后往沈聿手里一塞。
“拿去。”
沈聿接住。
“挂你以后的馆里。”李建国说。
沈聿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三张照片。最底下一张,是十九岁的他,站在一群刚进队的人中间,那时候他的膝盖还什么毛病都没有,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遇见什么人,会输什么球,会躺在哪块地板上。
他的鼻子忽然一酸。
“教练。”
“嗯。”
“我还没开馆。”
“早晚的事。”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今天带着两个小孩练了三个钟头。你要是能带三年,你就有馆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聿。”
“嗯。”
“别只想着篮球,”李建国说,“想想你为什么打篮球。”
沈聿站在球筐旁边,抱着那三张照片,抬起头。
“我想清楚了。”他说。
“嗯。”
李建国转身走了。
球馆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风从窗户那边进来,把场边那条毛巾吹得动了一下。
沈聿一个人站在训练馆里,站了很久。
他把那三张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最后一张,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掏出手机。
晚上九点四十,顾临的消息在十分钟前发过来:“方案过了。你那边结束了没。”
沈聿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教练给我三张照片,让我挂我以后的馆里。”
他看了看,删了。
他又打了一行:
“顾临,我今天带八个孩子练了一下午。”
他看了看,也删了。
他站在空球馆里,看着那个半场的篮筐。
最后,他打了一行很短的字,发出去。
“我今天,站对地方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抱着那三张照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那个球馆一眼。
灯灭了。
但从窗户那边,还有一点月光落进来,落在那条三分线上。一道很淡的白,从左边四十五度,斜斜地划过去,一直划到弧顶。
他站着看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风把操场上的热气吹到脸上。
他没再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把那三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腕,护腕还在。
他闭上眼。
他想,明天早上八点,青年队有课。
他想,林越那个右手的姿势还得再掰两天。
他想,佟舟那孩子昨天说要给他带一盒他妈做的卤蛋。
他还想,等哪天他真的开馆了,第一面墙上,要挂那张大学训练馆的照片。
第二面墙上,挂李建国那三张。
他想了很多,想到后面,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基地那棵老树在风里响。
他睡着了。
城市的另一头,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临安科技的灯还亮着。
顾临坐在工位上,看了一眼手机。
“我今天,站对地方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改那版方案。
改到十一点半,他停下来,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嗯。”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