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临江,热得能把柏油路晒软。
沈聿复出两个月了。星火队这个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在六月底打完,他打了十四场,场均出场十六分钟,得七分两个篮板。数据不算难看,也不算好看。
球队放了半个月的假,他一天没歇。
例行检查排在七月九号上午。老周开车送他去临江医院,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三楼的运动医学中心,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护士站后面那台老打印机一直在响。
陈教授看完片子,把鼠标往旁边挪了挪,屏幕上那张核磁的横断面停在那儿,一圈灰白的东西里,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周围深。
“你这两个月,跳了多少。”陈教授问。
“没数。”
“那你现在给我数。”
沈聿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
“训练里,一周三四次。”他说,“比赛里,出手的时候跳,篮下抢板的时候跳。”
“落地呢。”
“落地正常。”
陈教授没说话。他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沈聿。
老爷子今年六十出头,做了三十多年运动医学,说话从来不带情绪。他这个人有个习惯,就是把最坏的话放在最前面说,把最轻的话放在最后面说,病人听完前半句往往脸就白了,听完后半句才敢喘气。
“我先说坏的。”他说。
“您说。”
“软骨有磨损,比三个月前明显。关节腔里有一点积液,不多,今天我给你抽掉,抽完就舒服。这不是急事,也不是大事。”
沈聿点头。
“红灯是没有的。”陈教授说,“但黄灯亮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拿笔尖点了点那块颜色偏深的地方。
“你这颗膝盖,现在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他说,“是打几年、怎么打、打完干什么的问题。”
他顿了顿。
“我不叫你退役。你这个年纪,这个水平,谁叫你退役谁就是不懂球。你要是硬撑着打,也能打,明年还能签。”
“能打几年。”沈聿问。
“我不给你数。”陈教授说,“给你数了,你就会照着那个数去过日子。”
沈聿没说话。
“你回去想想。”陈教授说,“想长远一点。想明白你要的是‘再打两年’,还是要‘打完之后还能站在场边’。”
他低头在病历上写了两行,把笔盖上。
“抽积液的时候别动。”
针进去的时候,沈聿盯着墙上那张人体膝关节的挂图看。那张图挂了不知道多少年,右下角被太阳晒得发黄,韧带和半月板用不同颜色标着,像一张施工图。
他看了很久,觉得那张图上的东西,跟他腿上这颗膝盖,怎么也对不上。
抽完积液,陈教授给他缠上弹力绷带。
“两周之内别跳。”
“教练那边排了课。”
“我给他打电话。”陈教授说。
沈聿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坐着一个熟人。
是队里的老将,姓蒲,三十四岁,比他大九岁,打大前锋,这两年伤病不断,上个赛季只打了九场。蒲哥的爱人陪着他,手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小孩在啃一根塑料吸管。
“小沈。”蒲哥抬起头。
“蒲哥。”
“抽了?”
“抽了。”
“疼吗。”
“不疼。”
蒲哥“嗯”了一声,低头看了自己那条腿一眼。他的左膝上有一条比沈聿还长的疤,从大腿根往下,一直延伸到膝盖下面。
“我下周手术。”他说。
“什么手术。”
“清理。医生说清完能再打一年,不清就只能退了。”蒲哥笑了笑,“我老婆说,清什么清,退了吧。她说我这两年,一半时间在理疗室,一半时间在病床上。”
他爱人抱着孩子,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在小孩后背上轻轻拍着。
沈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小孩嘴里那根被啃得变形的吸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蒲哥。”
“嗯。”
“你想退吗。”
蒲哥想了一会儿。
“我不想。”他说,“我今年三十四,从六岁开始打球,打了二十八年。你现在让我早上不用去球馆,我不知道我七点钟起来该干嘛。”
他笑了笑。
“但我老婆说得对。我儿子现在看见我穿球衣就哭,因为他知道我一穿球衣就得走。”
沈聿没说话。
他跟蒲哥道了别,坐电梯下楼。老周在医院门口的车里等他,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抽了?”
“抽了。”
“陈教授跟你说啥了。”
“让我想长远。”
老周发动车子,半天没说话。车开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我从你进队那天给你按腿,按到现在。”老周说,“你这条腿能不能再撑三年,我不敢跟你打包票。能不能撑五年,我更不敢。”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周说,“你上个月那场球,落地那一下我在边上看着,你左腿往外翻了一下,我手心全是汗。你当时朝我笑了一下,意思是没事。你笑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事。”
沈聿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的临江在七月的中午白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起来,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从车边擦过。
“周叔。”
“嗯。”
“如果我以后不当球员了,”沈聿说,“你觉得我干什么合适。”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人不会这么问。”老周说,“你这话憋了不止一天了。”
沈聿没接。
老周把车开进基地大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要干嘛我不管。你要是真不打球了,别离开球馆就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人,一旦离了球馆,就废了。”老周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那天下午,队里没排训练。
沈聿一个人在训练馆里,从三点半坐到晚上九点。
他是走进去的,本来只想投几个定点。投了二十个,膝盖就开始发沉,他把球抱着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然后就一直坐着。
球馆的灯只开了半场,另一半是暗的。
地板刚打完蜡,光从顶上落下来,在三分线那一圈反出一道很淡的白边。球架的底座上贴着胶带,是去年老张贴的,怕队员撞上去。东边看台第一排,第七个座位,椅背上有一道划痕,是有人拿钥匙划的。
这个馆他待了三年。他知道每块地板的响声:左边那块松,踩上去“咯”一声;篮下那块最滑,他去年在那儿摔过一跤。他闭着眼都能告诉你,从更衣室门口到罚球线要几步。
七点,保洁阿姨推着车进来收垃圾,看见他还在,吓了一跳。
“小沈?你怎么还没走?”
“这就走。”
“你这话说了两个钟头了。”阿姨把车推到看台边上,一边擦座位一边念叨,“我儿子跟你一个年纪,在家躺着打游戏,我叫他起来吃饭他都嫌烦。你倒好,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沈聿笑了一下。
“阿姨,我要是以后不当球员了,您说我干什么好。”
阿姨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车把上。
“你不打球了?”
“我说要是。”
“那我就不知道了。”阿姨说,“我认识你三年,你除了打球,我什么都没见你干过。”
她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你要是真不打球了,找个能天天见球的地方干活吧。你这个孩子,看不见球就难受。”
她走了。
球馆里又只剩他一个。
沈聿坐着,把左腕上的护腕往上推了推。
那条护腕早就不是白的了。灰黄,边缘起着一圈毛球,内侧那两行绣字磨得只剩半个轮廓,一行是他的姓,一行是他的名。顾临大一那年冬天送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当时嫌弃了半天,说一个学计算机的绣什么花。结果他戴了六年。
他低头,看着那条护腕,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摩。
这是这几年养成的习惯。每次心里不踏实,他就摸这条护腕。摸着摸着,就好像有人在旁边。
他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云溪镇,操场边上那个铁圈生锈的篮球架。那是他复读那一年,考砸了,晚上一个人在操场上跑圈,跑到累得喘不上气,捡起地上一颗漏了一半气的球随手投。球在铁圈上转了两圈,居然进去了。
那一晚他投了半宿。投进一个,就想投进下一个。
他想起很多年前澄川大学的更衣室。落后十四分,他低着头不敢看人,李建国站在他面前,问了他一句话:你打球,从来只想着把球打进。今天被人一夹,就乱了。沈聿,球是打给谁的?
然后李建国说:“别只想着篮球。想想你为什么打篮球。”
他当时答不上来。
他以为自己知道。他以为他打篮球是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复读那一年输过的那口气。后来他慢慢明白,他打篮球,是因为有人在看他——不是因为他赢才看他,是因为他在打球,所以那个人来看他。
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只是坐在看台上了。那个人现在会在他下楼的时候跟他一起上楼,会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偏过来一点,自己淋半边肩膀。
那他现在为什么还要打?
他想这个问题,想了一个多钟头。
九点,球馆的自动灯灭了一半。他站起来,走到三分线外。
他站在那片他站过无数次的位置上。抬头看那个篮筐。左手边四十五度,距离篮筐七米二。
这个位置他太熟了。刚进队那年,他在这儿投丢过一个能赢下比赛的球,回宿舍一晚上没睡;伤了以后第一次回到馆里,他被人扶着,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连球都没敢举起来。后来他复出那两分钟,投进的第一个球,也差不多是这个点。
球馆里没有人。地板上那层蜡把灯光反射上来,照得他的影子又长又淡。
他把球从地上抱起来,掂了掂。
球是旧的,胶皮上有一层磨得发亮的地方,正好是他习惯按指头的那三个点。
他没有马上投。他把球举到胸口,又放下,再举起来。这个动作他做过十几万次,身体比脑子记得熟。可这一次,他清楚地觉得,举球的这只手,跟他脑子里的那个念头,不是一回事了。
他没投。他把球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膝盖,隔着运动裤,能摸到那圈弹力绷带的边。
他站了很久,久到东边看台那盏应急灯自动跳了一下。然后他把球放回球架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球馆。
灯灭了。
他忽然觉得,那个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
他想起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馆,手里拎着一个从镇上带来的编织袋,袋子里只有两件换洗的T恤和一双旧球鞋。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馆太大了,大得让他站不稳。现在他站在门口,觉得这个馆小得能一眼看到底。
他想,他不是打不了了。
他是该换一种方式,站在这个馆里。
第二天早上,沈聿在食堂碰见赵凯。
食堂的早饭开得早。七点的时候,窗口前面排着十几个人,大部分是青年队那帮孩子,一个个端着盘子,眼睛没睁开。打饭的阿姨手很快,一勺粥一勺咸菜,最后问一句:“要鸡蛋不要?”答“要”的加一块五。
沈聿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他刚坐下,赵凯就端着一盘包子过来了。
赵凯今天没穿训练服,穿了一件旧T恤,前襟洗得发白,胸口上是某年全明星赛的图案。他把盘子放下,包子堆得像座小山。
“聿哥。”
“嗯。”
“你今天去看青年队?”
“嗯。”
赵凯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昨天蒲哥在群里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他下周二住院。”赵凯把包子咽下去,“他让我们好好打,别学他。”
沈聿搅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队里有个老队医跟我说过,”赵凯说,“我们这个队,从建队到现在,退役的人里面,一半是伤退的。”
“谁跟你说的。”
“我不记得了。”赵凯挠了挠头,“反正有人说过。”
他把第二个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忽然停住。
“聿哥。”
“嗯。”
“你说我以后怎么办。”
沈聿抬起头。
赵凯坐在他对面,两米差两公分的大个子,缩在食堂的塑料凳上,肩膀往前塌着,像一只不知道往哪儿走的熊。
“你还年轻。”沈聿说。
“我跟你一样大。”
“那你问什么。”
“我不是说打球这个。”赵凯嚼着包子,眼睛看着盘子,“我是说,打完了以后。”
“你就想这个?”
“我上个月回了两天家。”赵凯说,“我妈问我,你打球能打到多少岁。我说三十几吧。我妈就没说话了。”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我妈那个表情,我记住了。”赵凯说,“她什么都没说。她那个表情,跟我小时候说要考体校那回一模一样。”
沈聿把粥喝完了。
“赵凯。”
“嗯。”
“我可能不做球员了。”
赵凯咬着包子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聿,眼睛瞪得很大。
“……啥?”
“我要转青训。”沈聿说,“带小孩。”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沈聿没想到的问题。
“那你还教不教我。”
沈聿看着他。
“你一个一米九八的中锋,我教你什么。”
“教我投篮啊。”赵凯说,“你上个月还说我的勾手往左偏两指头。”
“那是你自己手腕的问题。”
“那你教我改啊。”
沈聿被他绕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凯把盘子往前推了推,“我是说,你要是不打球了,你会不会就不在这儿了。”
食堂里人声嘈杂。窗口那边打饭的阿姨在喊:“没了没了!油条没了!”
沈聿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个憨憨的大个子。
“我会在这儿。”他说。
“那我也在。”赵凯说,“反正我也不会别的。你要是开青训,我给你当助教,我抢篮板,我给小孩捡球。”
“你抢篮板很行。”
“那是。”赵凯咧嘴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赵凯站起来,端着盘子去还。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牛奶的,一颗薄荷的,放在沈聿的碗边上。
“吃。”他说,“甜的。”
沈聿看着那两颗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队里放假,他也是这样收下了两颗糖。
“谢了。”他说。
赵凯乐颠颠地走了,走去还盘子的路上被青年队一个小孩撞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歪了半步。
沈聿把两颗糖揣进兜里,端着空碗站起来。
第二天上午,沈聿去找李建国。
李建国的办公室在基地二楼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训练时间,勿扰。”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沈聿在门口站了两秒,敲了两下。
“进。”
李建国坐在桌子后面,桌上铺着一叠纸,是青年队的名单。他手里拿着笔,正在名单上圈圈画画。
“你那个膝盖,陈教授给我打电话了。”他没抬头,“两周别跳。”
“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建国圈完一个名字,把笔搁下,抬起头,“什么事。”
沈聿在他桌子前面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教练。”
“说。”
“我想转型。”
李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做青训。”
办公室里静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练折返跑,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李建国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太会做表情。他年轻时候带澄川校队,把人骂哭了能面不改色地接着说战术。可这会儿,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想清楚了?”他问。
沈聿点头。
“想清楚了。”他说,“篮球有很多种打法,人生也是。”
李建国盯着他。
盯得沈聿有点站不住,脚底下换了个重心。
“你今年二十五。”李建国说。
“嗯。”
“你这个年纪,往多了说,还能打三四年。你这个水平,要是想,还能签下一份合同。”
“我知道。”
“那你还转什么。”
“教练,”沈聿说,“上周蒲哥在走廊里跟我说,他不想退,但他儿子看见他穿球衣就哭。”
李建国没说话。
“我昨天在医院抽完积液,坐在训练馆里,从三点半坐到九点。”沈聿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在想,我为什么打球。”
李建国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原来问过我这句话。”沈聿说,“很多年前,大二那年,输了十四分,你在更衣室里问我的。”
“然后呢。”
“我当时答的是‘球是打给他们的’。”沈聿说,“我现在答不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不是答不出来。是这句答完了。”
李建国看着他。
“我打给的那个人,现在不用我打球也会在。”沈聿说,“那我就得想,我打球是为什么。我要是想不出来,我还硬撑着打三年,那三年我是替谁打的。”
“替谁。”
“替那份合同。替那些说我还能打的新闻。替我自己不敢停下来的那口气。”
沈聿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他准备了很久,从昨天下午坐在球馆里开始准备,一直准备到今天早上站在这个门口。
李建国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在名单上又画了一个圈。
“你小时候打球,是不服气。”他说,“谁说你不行,你打给谁看。”
“嗯。”
“后来不服的那口气,你咽了。”李建国说,“你就开始怕。”
“怕伤。怕退。怕早上起来没地方去。”
沈聿没否认。
“都是替你自己打的。”李建国说。
他抬起头。
“昨天,你头一回为别人想打球的事。”
沈聿愣住了。
李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浅,眼角的纹路动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他这个人一年到头笑了不到十次,每一次都短得像没发生过。
“你终于懂了。”他说。
沈聿站在那儿,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想起来,六年前,他在云溪镇中学那个训练营里打完最后一场对抗赛。那天下午馆里闷得像个蒸笼,他穿着7号背心,在三分线外投进一个球,回头看的时候,记分台那边有一道很淡的目光,他没认出来是谁。
赛完,带队的是镇上的老教练,那个老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手是好的,脑子还得练。”
六年过去,他两只手都还在,脑子总算跟上了。
他想起李建国第一次见他。试训,他投十个球进了九个,最后一个砸在筐沿上,弹了两下滚出去。他盯着那颗滚出去的球站了很久。那天李建国什么都没说。
他进队之前,李建国跑了两趟体育学院,跟系里要了一个名额,把他从试训名单的边上捞进了队。这件事他很久以后才从一个助理教练嘴里听来。他当时听完,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训练多练了两百个罚球。
他还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更衣室。李建国说“别只想着篮球,想想你为什么打篮球”,说完就转身去画战术板了。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站在李建国的桌子前面,他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不会说这种话。
他站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他昨天在球馆里写的,写了半页,字歪歪扭扭。
《青训试训计划》。
李建国拿起来,一行一行看。
“你这个想法,”他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去年在康复中心,看见那个打石膏的小男孩。”沈聿说。
“哪个小男孩。”
“走廊里碰见的。他护具拆了,跟我说他想跑。他奶奶问我,是不是那个投三分的小伙子。我说不是。”
李建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试训课我来安排。”他说,“下周三,青年队那边有两个孩子,基础差,缺人带,你先带一节。”
“好。”
“别把人家孩子带废了。”
“不会。”
“你以前教过我一个学生,教得一塌糊涂。”李建国说,“赵凯那个投篮,是你给改的,改成什么样你自己看看。”
“赵凯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赵凯什么问题都没有。”李建国说,“是你不会讲。”
沈聿:“……”
“当教练跟打球不一样。”李建国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打球是你把球放进去。当教练是让别人把球放进去。这两件事,隔着一整条河。”
“我学。”
李建国“嗯”了一声,把一叠名单往前推了推,从里面抽出一张,扔给他。
“这是试训班的名单。两个重点看着的,一个叫佟舟,小胖子,脑子快,手上慢。一个叫林越,左手将,投篮偏,脾气比你还横。”
“还有一个,”他说,“叫周砚。那孩子不投,你让他投。”
“脾气比我还横?”
“你自己看着办。”
沈聿拿着那张名单,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
李建国已经低下头,继续圈名字了。
“还站着干什么。”他说,“出去。”
沈聿转身走到门口。
“沈聿。”
他停住。
“你那张《运动员合同主动终止申请》。”李建国说,“三月你复出之前,你自己来要走了,撕了。”
沈聿愣了一下。
“现在是七月。”李建国说,“你要是再想写这种纸给我看——”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别写了。”
“知道了。”沈聿说。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合上以后,李建国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把那份《青训试训计划》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半页纸,写满了字,中间画了三四个箭头,有一处写错了划掉,划得很粗。
他的名字写在最上面,是“教练”两个字,后面点了三个点。
李建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抽屉,压在名单底下。
放完,他又伸手,在“佟舟”那个名字后面,添了一个小小的“稳”字。
沈聿从办公室出来,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前面,掏出手机。
他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顾临中午发的:“今天检查怎么样。”
他当时没回。
他站在窗户前面,输了一行字,删了。又输了一行,又删了。
窗户外面,基地院子里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青年队那帮小孩在训练馆门口跑折返跑,喊“一!二!”的声音隔着玻璃一阵一阵传上来,闷闷的。
他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聿。”
“顾临。”
“嗯。”
“我跟你说个事。”
那边很安静。他听见键盘声停了。顾临大概是在办公室,窗百叶拉着,桌上那杯水放在手边。
“说吧。”
沈聿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帮小孩。
“我可能打不了几年球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头——他本来想说得再轻一点。
电话那头没出声。
“就……膝盖那个事。”沈聿说,“陈教授说不是急事,但让我想长远。我自己也想清楚了。”
“嗯。”
“但我找到新方向了。”沈聿说。
“什么方向。”
沈聿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青年队名单。
“教孩子打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