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先生,他答应把你写过的东西还给你吗?”
哈利问这句话时,科尔正在折那张石桥草图。他把纸的一角折歪了,重新展开,用指甲慢慢刮平。
“他只说叫我带上木架。”
“那你把木架给了他,他还留着那些纸,过几天又来找你呢?”
科尔望着手底下那道折痕。
“我一直尽量不想到过几天的事,少爷。”
福尔摩斯把椅子拉到他对面。
“您想要回那些纸吗?”
“想。”
“那么,见了面,您可以向他要。还有一件事得由您自己决定。今晚您愿意去石桥吗?”
科尔抬起头,“我能不去?”
“当然,那就由我去敲空棚的门。我也颇想看看,卡德威尔先生会管我要什么。”
窗外,哈珀正同斯特雷克一起给草料过秤。一束干草散在了地上,亨特习惯性地弯了弯腰,随即记起医生的嘱咐,站住了。科尔看见了这件小事。他将图纸折好,推给福尔摩斯。
“我去,我想当面问他要。”
*
那天余下的日光消失得很快。马具小屋的玻璃先映出了我们几个人的脸,随后,站在里面的人便看不清院外的情形了。
韦斯莱先生在两只棕瓶的塞口各贴了一道纸封,我和他一道签了名。他去报告时,我与福尔摩斯守着屋子。等他带着两名魔法执法人员回来,米勒太太已经送来了点燃的油灯。其中一人留下看守器具和马厩,另一人与韦斯莱先生去石桥接应。斯特雷克照旧安排两个人一起喂马和巡夜。
至于要交出去的那个包裹,是我亲眼看着做的。福尔摩斯找来两截废木条,用旧布裹成了与木架相仿的形状。科尔掂了掂,觉得重量差不多。他们也约好,只要他把包裹放在地上、向后退一步,韦斯莱先生便过去接他,用不着再等一句解释。
哈利在门口看了片刻。
“要是卡德威尔让别人来取呢?”
“那也很有趣。”福尔摩斯说,“我们会想办法见一见付跑腿钱的那位。”
“罗恩的小兵是韦斯莱先生替他送来的。”孩子说,“要是昨天只问谁拿着盒子,就会猜错主人。”
“你说得对。代人送东西这件事,本身很清白。亚瑟昨天所犯的唯一过失,是没有事先提醒华生那枚棋子对茶匙的声音有意见。”
韦斯莱先生正在扣外衣,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
出发以前,福尔摩斯把旅店的地址又向同去的执法人员交代了一遍,让我带哈利和亨特先回去。
“您什么时候回来?”哈利问。
“很难说。倘若九点我还没回来,我会设法给旅店送个信。”
孩子点了点头。
“我会等。”
福尔摩斯本已转过身,听见这句话,又回来拉了一下他的帽檐。
“等的时候吃晚饭,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
*
旅店晚饭的主菜是一块煮得略久的牛肉。我的两个同伴各有心事,倒使厨师逃过了本来应得的一两句批评。
我们坐在临街的房间里,窗帘已经合上。店主给我们多添了一盏灯,又把一张摊平的旧报纸垫在灯座底下,以免滴油。楼下有人谈论明日的天气,车轮不时从窗外经过。每逢车轮放慢,哈利的刀叉也会停一停。
还不到六点半。
“他们得到了些什么消息,会马上回来告诉我们吗?”他问。
“我相信你父亲记得九点的约定。”
他把一块牛肉切开,认真地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情形,最后还是吃了下去。
亨特一直用左手进餐。他的动作已经比前几日熟练,可当一盘土豆从右边递来时,他依旧会先伸出右手,再有些窘迫地换成左手。
饭后,他问店主借了一张信纸。
“想给家里写信?”我问。
“给斯特雷克先生。”
他看了一会儿空白的纸,左手握着笔,始终没有落下。
“我可以替你写。”哈利说,“你来告诉我写什么。”
亨特朝我看了一眼。
“他写字很清楚。”我告诉他,“至于拼写,遇到意见不一致的地方,咱们还有第三个人。”
年轻人把信纸推了过去。
“那就麻烦你了。”
哈利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
“开头怎么写?”
“‘斯特雷克先生。’”
孩子照写了。
接下来的话却比称呼难得多。亨特先说,自己很感激损坏费暂时不从工钱里扣除,又停下来,请哈利把那一句划掉。
“那不是我借这张纸要说的事。”
哈利没有替他接下去。他等着,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渐渐聚在笔尖,眼看就要落下,他及时将它蹭在吸墨纸上。
“我想请他把原来那封信改过来。”亨特终于说,“修理铺的人读过。那儿的人还以为他看见我弄坏了壶。”
“你想请他写给修理铺?”
“对。请他告诉他们,他进来时我的手已经受伤了。他没有看见我碰壶盖。后来碰坏上面那颗钮的人,是他自己。”
哈利写得很慢,每写完一句都念给他听。
“要加上‘我没有喝酒’吗?”孩子问。
他记得亨特在第一封信里特意写过这句话。
亨特低头看了看绷带。
“那天我说壶咬了我,有个人凑过来闻我的气。”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哈利手里的笔却停了。
“我嘴里没有酒味,他就站直了。他从头到尾也没看一眼我的手。”亨特说,“这回不用加。我不想每次说实话,都先证明我没喝醉。”
哈利轻声答应了。
写到末尾,他问:“要不要请斯特雷克先生把更正的信给你看?”
“要。”
“‘如果您愿意……’”
“不用这几个字。”
孩子看向他。
“就写‘请把您寄出的更正信给我看一份’。”亨特说,“这件事,我想知道办成了没有。”
于是哈利照写。最后,亨特自己用左手签了姓名。字写得很慢,末尾几笔没有收住,但那是他亲手签的。他将信折起来,放进口袋,准备次日亲自交给斯特雷克。
壁炉里一块煤烧裂了。
楼下的钟敲了七下。
这次,哈利没有走到窗边。他先把笔尖擦干净,把借来的墨水瓶盖好,随后才看向我。
“现在,他们该见面了。”
我也朝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望去。
“是啊。”我说。
*
石桥上的经过,是福尔摩斯回到旅店以后亲口讲给我们的。科尔另行核对了自己听见的几句话。
晚上七点,旧采石路上几乎看不见天光。桥下的水涨得很高,急流擦过石壁,发出一阵阵粗重的响声。西头的空棚里亮着一盏有罩的提灯,灯放在地上,只照出半扇门和一双沾泥的靴子。
科尔夹着包裹走近时,那双靴子先挪动了。
出来的是一个穿厚呢外衣的车夫。
“给我吧,先生。”那人说,“车在路上等。”
科尔抱住包裹,没有递出去。
“谁叫你来的?”
“雇我车的客人,他说有个人送一件架子过来。”
“请他自己来拿,我有东西要向他收。”
车夫看了科尔一眼。他显然很不喜欢在风里替两个人传递一句本可以面对面说的话,但他更不喜欢卷进一桩与车钱毫无关系的争执。他转身走了。
福尔摩斯就在棚后。隔着几道没有合严的木板缝,他能看见那盏灯,也能看见科尔的半边身子。韦斯莱先生离门口更近。负责桥边行动的执法人员已经在空棚周围一小片地方布置了阻止幻影移形的魔法。
过了片刻,一个男人从路上走下来。
他戴着硬毡帽,手套很干净。到棚里以后,他先将提灯挪高,照了照科尔的脸,随后才看向那个布包。
科尔认出了他,那正是曾在金斯皮兰递出卡德威尔名片的人。
“玻璃东西都垫好了?”
“垫好了。”
“刀尖上的软木呢?”
“也还在。”
男人伸出手。
科尔没有松手。
“我写给你的那些纸,”他说,“我要拿回来。”
提灯的光被帽檐遮住了一部分。卡德威尔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估量一个合作许久的人,究竟为什么忽然记起自己还可以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