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则自昨日入夜，他便再未饮过水了。

沈清荷便另拿了一条干净布巾，蘸了温水，润了润他干涩的唇，柔声道：“把嘴张开。”待他缓缓张开唇，她又点了水蘸在他舌尖。

“李太医吩咐过，前三日不得饮水，只能如此了。”她声音哽咽，眸中噙着晶莹泪水，“过了这三日，便会好受些，若实在疼得紧，就咬我吧。”

霍玥闻言，忍不住嗤笑，嘴唇却难上扬，“你……傻呀……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忍忍便过去了……是你说的……长痛不如短痛。”他声音暗哑，吐字便很艰难。

她望着他胸膛缓缓起伏，下意识将手置于胸口，便知他心口闷痛，轻轻抚摸。“我只愿，代你受这一切！”她忍不住道，可言语无用，她只得匆匆拭去泪水，轻轻按压他身上两处穴位。

她记得医书所记，按压何处穴位可缓解何处疼痛，她素有过目不忘之能，便都记在了脑海里。适才询问过李太医，与她所记分毫不差。

“你傻呀……别按了，”他低声道，不由望去，便见身下不着寸缕，毫无遮掩，“快……给我搭上……莫叫人瞧见了。”他失神的漆黑眸子染上了惶恐。

“你这伤口将将清理过，不宜蹭到，除却我和福宁，无人可进这间屋子，不必担忧。”她温声道，知他眼下尚不能进食，但水米不进如何撑得住？

一旁的福宁会过意来，便吩咐厨间煮些清淡米汤，一会儿润在他唇上。

“玥哥，你睡会儿吧，待醒来便不那么疼了，”她凑到他耳畔轻声哄他，“我哼首曲子给你听吧？”

“陪我说说话吧……我怕是睡不着了……”这般剧烈疼痛下，便很难入眠，他已然经历过一回，再清楚不过。

那年净身之时就这般一直熬着，水米未进，不眠不休，直到浑身气力散尽，适才昏死过去。若有人能陪着说说话，时辰便过得快些吧？他暗想着。

“好。”她笑着应下，知他仍介怀宋知砚，便想同他说些儿时趣事，哄他开心。

不想他却先开了口：“菡菡……孕育子嗣……是什么感受？”

猝不及防地一问，便让她一时滞涩。她回忆起曾经孕时种种，竟觉恍如隔世。

“不怎么舒畅，也不怎么欢喜，闻到什么气味都作呕，平日里欢喜的吃食都难以下咽。”沉思片刻，她便直言道。

“这样啊……可有个孩子……才像个家吧，”他说着，疼痛之下强忍泪意，轻声呜咽，“你日后若嫁与旁的男子……还是可以再做母亲的。”

“霍成珏，你又在说浑话！”她秀眉微凛，不由嗔怒，“我不在意的，我那年小产后再未有过身孕，或许此生本就与子嗣无缘，做不了母亲，你不必内疚。”

“况且，女子生产九死一生，紫苏便是因难产离世，时至今日，每念及此，我便难受心伤。不必生育，于我而言或许是幸事一桩。”她又道。

她句句真切，仿佛已成定局。可他知晓，她是在以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宽慰他。

她还是宋家少夫人时，他知她深受久久未孕的困扰，特遣医官乔装打扮为她瞧过，便知她只是气虚体寒，若悉心调养，未尝不会有再做母亲的机会。

“其实……”他试图解释，她的吻却落在了他唇上，温柔却热烈，急促而绵密，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唇瓣。

待离开他的唇，她又道：“所以，如今的你同如今的我，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或许便是……天残遇到了地缺。”她眼角泪痕已然干涸，说这话时，眉眼含笑。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疼痛迫使他轻轻抽气，“天残地缺……还能这么用呢？”他细细品味，忍俊不禁。

“其实，前年你坐上东厂提督之位时，我在宋府无意间听宋家父子闲谈，你的名字便落入我耳里，我那时便愣住了。”她又道。

“那些年，我总觉着你或许还活在人世，却也说不上缘由。我按捺不住，便向宋殊打听起你来，想确认是不是你，毕竟这世间不乏同名同姓之人。”

“他不愿细说，宋知砚还数落我一介内宅妇人，打听内官之事做甚？我只得作罢。”

“后来难得出府，从街巷百姓的议论里，我知晓你年岁尚轻，是今上在潜邸时最倚重的内侍。可我没有法子见你一面。”

声声入耳，他心下止不住欢喜，却仍嗔道：“便是知晓此人是我……你又能如何？还能抛弃夫婿……来到我这阉宦身边不成？”

这话叫她一时语塞。那时的她自然是做不到的，可她想要一个答案。知晓那人是他，确定他还活在世间，纵木已成舟，此生无缘，只要他活着，便再好不过。

“知道是你，我便心安了。”她神色坚定，待回过神来，又道，“莫再这般形容自己，我听了难受。”

“好……你若难受，我便……不说了。”他说着，想伸手抚她面颊，却全然使不上力。

疲惫虚弱之下，他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虽仍无睡意，却没了说话的力气。

她知他疲惫，便轻抚他胸口，时而揉按他穴位，帮他止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