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数日,沈清荷每隔三个时辰便为霍玥伤口换药,实在渴得难受,便为他蘸蘸干涩的唇和舌尖。
只他仍不得进食,如此,疼痛持续侵袭之下,他时常晕沉,以至觉不出是梦是醒。
庆幸的是,还不算全然失去意识,每每意识到要方便时,他嘴唇嗡动,修长手指下意识指向床沿下方,沈清荷便拿起竹筒,待结束便入净房,动作娴熟地将其洗净。
就这般过了五六日,他终于可以服下少许汤药,能小口饮些清水和米汤,如此便恢复了些许精神。
这日,沈清荷照旧自里间净房踱步而出,便见他正欲撑着坐起,奈何全然使不上力,只得作罢。
“玥哥,莫要乱动,当心扯到伤口!”沈清荷疾步行至他身畔,扶他缓缓躺下。分明已是炎炎夏日,他周身却毫无暖意,面颊四肢皆冰凉一片。
沈清荷知他伤口未愈不得刮蹭,便自书房取了几方梨花木制的案板置于床榻之上,又以锦被搭住他身子,如此被褥下方便有了空隙,不至于蹭到伤口。
“你倒是心思灵巧……能想出这法子……”霍玥嘴角艰难上扬,面颊肌理僵硬无力,甚至不知如何笑了。
“可有蹭到伤口?”她顾不得打趣,只认真询问,“你身上太凉,得注意保暖。”
她又怎会不知,自那年为今上试毒后,不论寒暑冬夏,他身子都比常人畏寒,何况此番心疾未愈、旧伤复发。
“不曾……莫担忧。”他的声音很轻,只她听得见。
见他修长手指微微上扬,她会过意来,便一把握住,细细摩挲,感受到他冰凉掌心已不再颤抖,便舒了一口气。
因李太医交代过,他若长时间颤抖不止,恐引发痉挛,日后行动不便。
“有没有好一点?”她强忍住汹涌的泪意,竭力维持平静。
“好多了……这两日能进食,便会好得快些了,”他听出她声音哽咽,便温声宽慰,细细感受她掌心的柔软温热,不由轻叹,“多标致的一双手……该握笔……抚琴……下棋……簪花,如今竟……做这等肮脏事。”
他说着,一口气提不上来,却让她听得清楚明白。
“什么是肮脏事?”她抑制不住嗔怒,“你究竟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你自己?”
他一时发懵,头脑混沌不知如何回应,却知道她怒了。
“你的心疾因我而起,便是照顾你一生一世,我亦心甘情愿,”她望着他失神的眼眸,声音沉凝,“眼下才刚开始,我们还有漫长的余生呢!”
他不再多言,只阖上眼眸,握着她的手却紧了紧,仿佛拼尽了全力。他这样的人,还有漫长的余生吗?分明自觉不配,却不愿放开。
“干爹,裴秉笔看您来了。”门外传来福宁的声音。
霍玥轻轻颔首,沈清荷便拿起布巾拭了拭他额间汗水,理了理他鬓角微乱的青丝,待为他穿好上衫、掖好被角,便示意福宁允裴映进屋里来。
裴映今日一身绯色五彩云纹广袖长衫,依旧明丽动人,待他踱步而入时,沈清荷正要去厨间瞧瞧汤药和吃食。
裴映观她面容憔悴,步履虚浮,再一瞧,屋内霍玥床榻之侧支着一方窄榻,便知她这几日贴身照顾他,未曾好好歇息。
“不如你回厢房歇息,我守着他?”裴映眉眼含笑,对沈清荷道,便径直在霍玥床畔坐下。
“这个人……果真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霍玥暗暗无奈,便倒吸一口凉气。他虽与裴映多年兄弟,但此番伤在私隐,仍有些羞惭,不由得抬眸望向沈清荷,疲惫眼眸里含着依恋。
“几日未见,这是片刻离不得了呀,我还能害你不成?”裴映垂眸睨霍玥一眼,撇了撇嘴,全然一副无可奈何神色。
“菡菡……你回厢房好好睡一觉吧……”他努力撑起身子,示意她回房歇息。
沈清荷仍放心不下,正要回绝,一阵晕眩席卷而至,便在湘灵搀扶下回了厢房。
这几日她一直守在他床沿,忧他伤口疼痛难耐,忧他饮食无人照应,更忧他心疾发作无法自理,便是睡过去也会迅速惊醒。如此熬了五六日,终于撑不住了。
霍玥的目光便透过窗棂,望向她厢房的方向,“你唤福宁去瞧瞧……她何处不适……唤韩莹来给她号脉诊治……”他声音暗哑轻颤,神色却焦急。
“哎……差不多得了吧,”裴映心下无奈,却仍端着一副看戏神色,“她又不是铁铸的,贴身照顾你几日,该好好睡一觉,歇息歇息罢了,能有什么事?”
霍玥却似充耳不闻,“唤福宁……进来。”
“你……”裴映便索性起身,去厨间寻福宁,吩咐他往太医院跑一趟,唤韩莹来府。
“这下该放心了吧,”他无奈轻叹,又在霍玥床沿坐下,随手掀开搭在他身上的薄被,只瞧一眼,便打了个冷颤,已然感同身受,“你此番是遭了大罪了,早就该处理一番,何必等到今日?”同为净过身之人,他怎会不知有多疼?
“你特意来这一遭……便是来笑话我的?”霍玥因疼痛疲惫失神的双眸,又染上几分寒意,“快别……别瞧了……”他身子下意识紧绷,便牵扯伤口又疼了几分。
裴映便将锦被重新搭上他下身,“哪有笑话你,我瞧着都疼,”他只觉身下伤口都隐隐作痛,却也知晓只能硬扛,别无他法,“待你养好伤,我带你去教坊司快活快活。”
“滚……”霍玥喉结微微滚动,修长手指攥紧了被单,眸中寒意深沉,便让这夏日闷热潮湿的空气平添了几分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