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生气了？听不出是玩笑之言么？”裴映无奈一笑，手肘撑在床沿，瞧霍玥被他这一激，苍白憔悴的面容倒是恢复些许活气，不由便窃喜得意，“你和沈娘子，如今是何情形？”

“什么……情形？”他声音暗哑，喉间仍旧干涩，下意识将被单往上拉了拉，掩饰慌乱。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此前伤你，是她之过，但她如今能照顾你到这般地步，或者说，你能允她侍奉到这般地步，想来应是不再介怀，”裴映说着，神色语气便认真起来，“此处之伤最是私隐，不比旁处。”

霍玥闻言，攥紧被单的手便松懈几分，只抬眸凝望帐顶，半晌无言。

“你若当真不介怀，便娶她为妻，也好让她名正言顺侍奉你身侧，如今这般不清不楚，也没个样子。”裴映见他不言，又道。端的是一副苦口婆心、真诚劝慰的姿态。

“我……还没思虑清楚……婚姻之身非同小可……不可……不可儿戏。”他说着，心口绞痛席卷而至。

裴映轻抚他胸口，却仍不忘数落他：“你霍成珏何时这般优柔寡断、婆婆妈妈了？还有何事可思虑的？”

“我身体残缺……旧疾反复，同我做夫妻……不仅不会有子嗣……亦不得体面……”他声音颤抖，下意识挪动身子，企图藏匿一切不堪，脚踝却被缚住动弹不得。

“她若在意你残缺，便不会为你做到这步，”裴映沉声道，“你此番遭罪，日后便好受些，不会常因此疾困扰。”

“我还……患有心疾……恐寿岁不永……”他又道。

“呸呸呸！不吉利的话尽早咽下去，哪有这般咒骂自己的？”裴映听不下去，激动之下站起身来，“何况你这心疾本就拜她所赐，她照顾你理所应当。”

“她是沈氏嫡女，出身世家……嫁与我这阉宦……会使家族蒙羞……无颜面见父兄。”他还道，说到后头声音已微不可闻，右手却紧握成拳，费力敲打着床板。

便是对命运不公的委屈愤恨，无能为力。

“什么狗屁世家？霍成珏，你如今怎也这般迂腐？”此言实难入耳，裴映忍不住破口大骂，“她父兄算个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宋家蒙难时救她于水火的是你，不是他们。沈阶若真在意女儿，当初便不会与宋家这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家结亲，沈娘子来到你身边这许久，他可曾来瞧过？”

霍玥紧闭双眸，一时语塞。因裴映所言句句在理，他的确无力辩驳。

“一路踏着刀山血海做了提督，如今倒这般憋屈，顾虑这个担忧那个，这一身权势尽委屈自己了。”裴映拂了拂衣袍下摆，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的膝上，神色气闷。

“……是，你说得对。”他阖上眼眸，待周身蓄着的力尽都散去，便吐出这一句。

道理都明白，却迈不出这一步。

裴映瞧他紧咬下唇，神色隐忍，便拿了菱花铜镜置于他面前，“别咬了，再咬唇都破了，唤疼又不丢人。”

“疼死了……”他终于哽咽道，“怎这般磨人？受不住了……”修长手指下意识往下探，那处不能碰，便死死掐住大腿，指甲嵌进皮肉里，试图将疼痛转移。

裴映瞧见他动作，便欲吩咐福宁去书房拿些书籍，“可有想看的书册，我念与你听。”

“词集……李易安……晏几道……”他缓声道。

“得得得！你自己看吧，我可不念。”他最听不得文人墨客那些文绉绉的调调，只觉一个头两个大，适才他一开口他便知是沈清荷所爱。

待福宁奉了书册入内，裴映便轻扶他起身，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又将书本置于他床畔，“想看便看，别再咬唇或是掐自己就成，如今也就这张脸和身子能瞧了，再弄得磕磕巴巴的，都不俊了。”

“……”霍玥轻轻翻动书页，一时语塞。

沈清荷这一觉睡得晕沉，醒来已是夜里子时，她揉了揉惺忪疲惫的眼，动作娴熟地披上衣衫，便直奔霍玥卧房而去。

不想屋内一切如常，霍玥正半卧在床榻上，身后垫着软枕，手里握着一本闲书。

“看书费神，先歇息吧。”沈清荷示意他放下书册，又拿起布巾擦拭他面容，“可服药了？”

“服过了……不必担忧，”他唇角微勾，一副若无其事模样，“还有些痛……难打发时辰，便看看书……我记得你最喜欢易安词作了。”

沈清荷垂眸望向书页，适才发觉是易安词集，“想读诗品词不急于一时……看久了双眼疲倦……先安心养伤。”她一面说着，一面轻轻自他手中抽出书册，置于一旁。

“我知道……你还是偏爱文人才子……可我是个粗人……”他垂首道，“从前也去书院念过两年书……课业早已荒废。”

如今文不成，武不就，只能游走于内宫前朝，蝇营狗苟。

“什么文人才子，我只偏爱你。”她语气坚决，意识到时辰已至，便轻轻揭开锦被，将他伤处覆着的纱布揭下，又在干净纱布上匀了药膏，小心翼翼覆上去。

感受到他腿部仍在蓄力，便道：“缚了这许久，定是酸痛，稍稍活动须臾吧。”说着便解了缚住他脚踝的绳索，细细揉按他腿部僵硬的肌肉。

他想动弹，双腿却仍酸麻无力，不听使唤。便由她细细揉捏，感受到腿部肌理渐渐恢复热意，稍一动便又扯到了伤处。

沈清荷心下疼惜，却知眼下不宜活动，待揉按完毕又重新帮他缚上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