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浮着落日的橘红,把终夜长茔方向的灯塔铁身染上几分铜色。
我拎着半只风干鹿腿和路上顺手摘的一把树莓出门。
灯塔的光穿透薄雾,晕出一片朦胧的暖色。
门虚掩着。
腾不出手,隔空喊了一声算是打招呼,用肩膀把门顶开,风干的肉香先我一步挤进屋。
菲林斯正捏着墨色软布一角,慢条斯理地沿着灯座边缘蹭过,听见这边动静,偏过头,目光扫过我,又落向鹿腿。
“噢,稀客。”他起身,把桌边的木椅往外拉了半寸,“还带着猎物,不知道的该以为是我托您去猎的了。”
“啥稀客啊,这才几天。”我放下树莓,把鹿腿提向那边,“今早回来经过集市,这肉看着不错,我一个人吃不完,有福同享,这不就惦记着给您捎带了点咯。”
“看来还是塞夏提雅小姐考虑得更周到,连理由都想好了。”菲林斯嘴角动了一下,接过鹿腿,挂到屋外棚下的通风处。
“哎,被识破了。”我笑嘻嘻地把木椅拉得更开,坐下,“其实是想来找你喝几杯的,我相信好心的菲林斯先生不会拒绝我吧。”
“呵。”他低笑一声,侧身从橱柜里摸出两只杯子和一瓶半满的酒,擦了擦瓶肩,衣摆和链饰碰出一串细碎的响,“你对时间的把握来得巧,近日正好翻出这瓶,再放下去恐怕就要忘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解决一下吧。”我老神在在地挺直腰背,一脸可靠。
屋里还是老样子。
桌上的灯焰贴在玻璃壁内侧,颜色比上次见时浅了一点,蓝得发透。
菲林斯坐在旁边,手一盖一掀,桌上便多了一个纹路浅绿色的铁盒,掌心大小,方方正正。
好眼熟……
“那是?”我朝铁盒抬了抬下巴。
“哦,这个。”他将盒子往我这边递来,“就当是作为猎物的回礼。”
“都说不是猎物了……”我嘀嘀咕咕打开盖子,愣住。
映入眼中的,是整整齐齐码着的淡绿色糖果,圆滚滚的,表面裹着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薄薄糖霜。
薄荷糖。
我盯着那排糖果看了几秒,有些卡壳。
“你……还真去买了。”
菲林斯低头斟酒,杯底和桌面碰出轻响,“前些日子去镇上补充灯油,见那铺子还开着,便顺手带了一盒。”他说得轻描淡写,随即把目光移回我脸上,“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你这种人怎么会记得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
“我这种人。”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说法,眼尾弯起一点浅弧,“或许是习惯对火光照过的地方留个印象。”
“……”
我错开视线,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凉意从舌尖往喉咙里钻,味道分毫不差,驱散了几分酒水的余韵。
只是还有几缕顽皮地染上耳尖。
这片刻的沉默中,菲林斯并未出声,五感却告诉我有道视线一直落在我脸上。
焰火的幽尖卷动着我们的影子微微晃动。
片刻,他垂眸,指尖轻挲过杯壁,托起。
“如……”
“多谢,我很喜欢这个味道,非常合我口味。”我又拈了一颗糖果丢进嘴里,细细感受那股清凉从舌尖漫开,“虽然你这个人吧,嘴上说着顺手,这脚下的路可绕了不少。”
“既然如此,这盒便是我的了。”我又接上,笑嘻嘻地把铁盒盖好,揣进兜里,“全部噢。”
菲林斯一时没接上话。
我看到他平素总是微眯的眼睁得稍圆,眸中的波澜在明暗交错间像刚从某种思绪里抽回。
“…你倒是不客气。”他微微低头,下巴半埋进立领里。
“跟你客气,怕连糖纸都剩不下。”我隔着衣服拍了拍兜里的铁盒。
他睫羽扫下一片淡影,看向我的眸中浸了点暖融融的光,朝我举起酒杯。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暖意。
窗外的雾又浓几分,把夜色拽了下来。
幽蓝在玻璃里悠悠地燃着,和对角的油灯蓝黄交织。
屋里只有酒液晃动的轻响和纸张被风吹起的簌簌声。
“哦对。”我把杯子放下,想起正事,“昨天跑了趟秘闻馆,打听到点东西。”
从腰间的收纳袋里摸出张折好的纸打开摊在桌上,将秘闻馆里听来的线索说了一遍。
菲林斯听得很认真,等我说完后,伸手把纸拿起来,展开就着灯焰的光扫了一遍,在“三月”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范围呢?”
“不止采石场那点。”我往椅背上靠了靠,“她说他们之前就有在挪德卡莱到处打听,不是临时起意。”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角,就着杯沿抿了一口酒水,“奈芙尔小姐的消息和我这边对得上。”
“嗯?”
“愚人众的驻点确实在增加,只是没想到他们的目的是这些。”他起身从架子上取了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这是总部调来的近期污染频率调查。”
我低头看了看那页记录,上面用不同笔迹标着日期和位置。
内忧外患啊这是。
“联合检测的排查队什么时候到?”
“还在协调,上面的人手比我们想的还要紧张。”他手指在封面轻轻一推,将册子合上,“从这些记录来看,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不只是几头零散的东西了。”
“你似乎有些想法。”我抓了颗树莓。
“我在等一个变数,已经有些时候了。”菲林斯抿了口酒。
嚯,这家伙这次居然这么老实。
他不补充我也不多问,从他目前态度来看,这方面到了合适的时候他自己会说的。
“该死的狂猎。”我啧了一声,“需要我去跟踪愚人众吗?或者扩大巡逻点。”
话落,见他光顾着喝酒,便抓了颗树莓递给他,“喏,尝尝。”
菲林斯接过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不,我会找机会去核对一些地方,眼下先不要声张。”
“懂懂懂——不能打草惊蛇。”我咬了口,“咋不吃,这个可甜了,看能看饱啊?”
“你还是如此聪慧,也省心了不少。”菲林斯笑了一下,凑近嘴边咬了一小口,“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没有味道,现在再尝,好像也有点意思。”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我叼着果子眯眯眼。
“当然是夸赞。”他说这话时语气略微上扬,手中树莓吃完,又给各自倒了半杯酒。
“哼哼,你最好是。”从口袋里摸出纸包,打开后露出一枚铜扣,做工粗糙但表面磨得发亮。
“这是雅珂达托我带给你的,她说上次你帮她解围,还没来得及谢你。”
“哦?”他把铜扣举到灯下,光从扣眼穿过,在桌面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圆斑,“很精巧的打磨手法,替我谢过她。”
“你自己谢,我可不负责当传声筒。”我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她要是知道你这话,大概会高兴得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