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热心,替人跑腿送东西,还替人传话。”他将铜扣重新包裹好,“什么时候也替自己跑跑腿?”
“我这不是来了吗。”我晃晃杯子,“酒都喝上了,还不算替自己跑腿?”
“噢,原来你不是专程来找我喝酒。”菲林斯唇角弯了弯,“看来我对你的行踪推测还是不够准确。”
“是来找你喝酒,顺便把正事办了。”我试图纠正。
“你这说法,好像喝酒才是正事。”
“怎么,不行?”
“当然,当然。”他抬眼看我,蓝火在眼中映出细小的亮点。
我笑了声,炭火的辛辣在舌尖弥漫。
那纸星星现在就躺在贴身的口袋里,隔着布料便能摸到硬挺的棱角。
【跟着星星走就能看见月亮】
我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就咧开了。
“看来你近日碰见了什么好事情。”
闻声抬眼,见他正端着杯子,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我脸上。
“还行,就昨晚,和雅珂达回来后本来打算绕荒原边缘检查一段再去渡口试船,结果半路起了大雾,路都看不清,还捡了个小孩。”
菲林斯捧场地抬了抬眉。
我举杯又抿一口,随口就把昨晚的事倒了出来。
讲到菈乌玛从雾里出来那一段时,我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那对莹白的鹿角。
“她的角很漂亮,在雾里浮现时,就像一轮月光自己走了下来。”我说着说着,又重复一遍,“太完美了,气息给我的感觉也很舒服。”
他的酒杯停在半空,杯中的液面轻轻晃一圈。
桌上的幽光忽然亮了几分,又转瞬恢复原样,快得像我的错觉。
“原来是霜月之子的咏月使大人。”他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能遇到她,运气很不错。”
“你也知道她?”
“她的名号在执灯人这里并不算陌生,霜月之子与月矩力的关系比旁人近得多,有些东西经她们之口说出来,分量不同。”他瞥向我腰侧的提灯,“不过你既然碰见了菈乌玛小姐,看来这点黯淡的灯火也没有派上用场了。”
“就照了下路,没使。”我老实说,“雾虽然看起大,实际却没什么危险……”
我看向他,却发现这家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偏头看着他自己的那盏灯,下巴半埋在立领里,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那双金色的眼睛。
我顿了顿,指尖将杯子转了半圈,“我其实一开始就考虑过用你的灯驱散雾气。”
他抬眼看我。
“但那时候不是必须的。”我将杯子搁下,继续道,“而且我一直有留意到你有时候状态不太好。之前战斗也好,巡夜也好,提灯的火焰偶尔会变微弱一些…我想你的能力和这盏灯、或者里面的火焰有关吧。所以我尽量不在没必要的时候乱用灯里的力量。”
他看了我一会儿,窗户外头跑进来的风把他身后的几缕头发吹到肩侧。
“噢,你的这份观察,敏锐得叫我有些意外。”他偏了偏头,杯沿停在唇边,“可我好像没提过灯焰的事。”
哈哈,是没提,但你藏过吗。
“那可不。”我端起杯子,“你才发现?”
菲林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我们碰了碰杯,酒液在铜杯里晃出深棕色的光。
“那位咏月使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雾气和月矩力波动的潮汐有关。”我道,“还有说我身上有月矩力留下的痕迹。”
“月矩力的痕迹。”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左腕上,只一瞬又移回酒杯,“这倒值得留意。”
“所以我这不就来问你了。”我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在挪德卡莱待了这么久,知不知道月亮相关的旧事?我是说,更早以前的事。”
菲林斯端着杯子的手没动。
“…怎么问起这个?”他目光从酒面上抬起,安静地看了我片刻,“是菈乌玛小姐的话,让你想到什么了?”
“对。”我点头,抬起手腕露出印记,“在她们的语言里,它叫‘银月的叹息’。”
“那我该恭喜你。”他举起杯子,幽蓝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在这条路上往前的每一步,都是难得的。”
我跟他碰了一下。
“多谢,菈乌玛后来还提到一些,什么月光洒落大地、碎片融进生灵跟随灵魂之类的……”
“还有呼唤,我听到了她口中的呼唤。”我没打算瞒他,“她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我可能找到了一些和家乡有关的东西,虽然不是完全对上,但至少有那么一点。”
“那是好事。”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
认真到我觉得他好像还想说点别的,但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谢……”
“不过,”他话头一转,语气跟方才差不多,“你找到这些东西之后,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什么怎么办?”
“比如,”他捏着杯子转了半圈,“会不会想回去看看。”
我听懂了他问的是什么。
“当然不。”我答得干脆,“我在这待得挺好的,暂时没打算挪窝,而且这里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他“噢”了一声,表情没怎么变,只是转杯子的手停了下来,然后重新把酒满上。
“我还以为你知道了这些后会多想几秒。”
“这有什么好想的。”我瞅他一眼,“我要走,现在就不坐这儿了。”
“说得也是,倒是我多想了。”他顿了顿,“有关古月旧事的卷轴此处确实存着一些。”
我眼睛亮起,正要开口借阅。
“可惜那些文字随着时间的流逝显得大多枯燥,读起来不比写报告轻松多少。”菲林斯补充。
我头好痛,我要枯萎了。
“不过,我阅读过那些卷轴,如今倒还记得些许,早年也听过几则相关旧闻,见过几处遗址的残迹。”
我觉得我又行了。
“正好近日便有一处遗迹附近的裂隙快到加固时间了。”菲林斯慢悠悠地抿了口酒,“你若得空,不妨一起来?路上我可以讲些旧事,总比对着那些卷轴琢磨要有意思些。”
“去!”我下意识就出声应下,随后突然灵光一闪,豆豆眼看菲林斯,“你别是驴我陪着去干活。”
“噢,怎么会呢?是邀请你同去,顺路讲些故事。”他一本正经地纠正,眼眸含着笑意,“路程不远,两日足够,后日一早就动身,所以你的安排……”
我才不想看卷轴嘞。
“肯定有空。”我点头,“不过提前说好了啊,干活的归干活。”
“自然。”他弯起眼睛,“到了地方,你看你的,我忙我的。”
“那后天我吃过早饭就来这找你,还有…今天谢谢你的糖果,虽然已经说过一次了。”我朝他举了举杯子,“但是我认为有必要再重复一次,薄荷味的很好吃,我很喜欢。”
他唇角弯了弯,朝我微微颔首。
铜杯相撞的声响在屋里脆生生地回荡。